第88章 非死不可

碧落一袭黑衣, 匿在暗处几乎看不见他。

“公子。”碧落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殿下派我来寻您。”

正好六六也要去谢元允那, 碧落带他们往反方向走, 巷子口停着一辆马车。

六六坐在车内,他内心焦躁不安,深吸一口气勉强稳定心神。

思绪复杂,也不知何时到的王府。

生姜扶他下了马车, 六六见他也心神不宁, 便猜测生姜估计也吓得不轻。

“碧落, 还麻烦你带生姜去我往常住的院子。”六六侧过头对生姜道, “你先去休息吧,我有事要找六殿下。”

生姜低着头嗯了一声, 六六便由黄泉带着去找谢元允了。

屋内点着灯,谢元允看到六六便迎了上去:“怎么样, 那些人有没有伤到你?”

六六摇了摇头:“镇国公夫妇待我很好, 那些官兵一闯进来,镇国公夫人就让我离开了,毕竟我现在的身份还是丞相家的公子, 他们也就没有为难我。”

谢元允垂眸不语,六六脸上遮掩不住的焦躁:“元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陛下怎么会现在就对镇国公府动手, 窦英可还在外打仗啊!”

“陛下时日不多了。”

此话一出,六六只觉得如惊雷一般,愣在原地动弹不得。他抓住谢元允的衣袖:“怎么会,我上次见到陛下的时候, 他面色很红润啊,而且他不是不吃丹药了吗?”

“天命已尽。”谢元允低声道,“陛下的生命连一年的时间都没有了,想必他心里也明白。”

六六不可置信道:“什么?”

“新帝登基,定然要清理旧臣,让自己的亲信顶上。”谢元允握着六六颤抖的手,“何况镇国公府势大已久,又与三皇子不睦,陛下自然要在登天前,为新帝将朝中的阻碍除掉。”

“可是镇国公府一向谨小慎微,丝毫没有逾矩的地方。为了他们谢家在战场上鞠躬尽瘁,从未有过不敬啊。”六六不解道,“就这样也要除掉他们?”

谢元允静静地看着他:“于武帝而言,霍光难道不是忠臣么?”

闻言六六不禁泪流满面,当今陛下也是二十岁时登基,如今北冀再难掀起风浪,周围剩下的,不过是强弩之末罢了。

天平之年,的确没有那么需要武将了。六六极力忍着撇下去的嘴角,他的眼睛通红一片:“真的没有办法让陛下改变心意了吗?”

谢元允将他轻轻揽入怀中:“命数已定。”

“不行。”六六不能眼睁睁看着镇国公府落难,“还有丞相呢,等大夫人知道了,她一定会让丞相帮忙的...”

他呜呜哭了起来,他知道没有用的,不是因为有人诬告镇国公府谋反,所以镇国公府才遭了难,而是陛下要收拾镇国公府。

那个跳出来的官员,不过是看穿了陛下的意图罢了,不是他,也会有别人冒出来。

他哭累后,在谢元允怀中沉沉睡去。

*

镇国公府被围得水泄不通,六六就算想让人传个信都无法。

他想尽办法,趁着丞相上朝去了,才闯进丞相府。

周围的下人看到他都愣住了,六六直接往越翊初的院子跑:“哥哥,哥哥!”

院门紧闭,六六拍着门:“墨隐在吗,是我!”

那些原本愣神的下人此刻反应过来,纷纷过来拉住六六想让他离开。

“住手。”

一道疲惫但仍极具威严的声音传来,六六艰难地转过头,是大夫人。

周围的下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时都不敢再有大动作。

大夫人颔首,身边的婆子便走了过来,原本抓住六六的下人见状都下意识松开了手,害怕地退后一步。

六六赶紧跟了过去,他来到大夫人的住处,却发现墨隐也在这。

墨隐看到他很是惊讶:“公子,您还好吗?”

“我没事。”六六担忧道,“你怎么在这,哥哥呢?”

墨隐低头不语,大夫人走进来,下人赶紧把门关上了。

婆子扶着大夫人来到桌旁,她缓缓坐了下来,沉默不语。

六六见他们都不说话,心中那股不安也愈演愈烈:“大夫人,哥哥他去哪了?”

他转过头,看到里间的床上似乎躺着一个人影。

怎么看怎么熟悉,六六不可置信地走上前,步子有些凌乱。

他掀开帘帐,越翊初安静地躺在那,像是睡着了。

六六声音颤抖:“这是怎么回事?”

大夫人拿着手帕抹泪,一旁的墨隐解释道:“大公子他昨天早上来给大夫人请安,大夫人便叫底下人顺便把大夫昨天开的药方给煎了,结果公子喝完后就昏睡不醒。”

大夫人强忍着怒气:“前天晚上出的事,他让府里的人都瞒着我们娘俩,等翊初突然倒了,他才叫人把镇国公府的事告诉我,然后自己就去上朝了。”

越翊初味觉敏感,但他并不了解医术,这新药方煎出来是什么味道都有可能,加上又是大夫人自己院子里的人煎的药,想要防备也难。

眼下越翊初已经封了官职,估计是丞相害怕越翊初不会听他的,上朝的时候会给镇国公府求情,这才给他下药,对外宣称是他幼时留下的病根,需在府中养病。

六六伏在床边哭泣,大夫人急切道:“现在我的心腹都出不去,你是从镇国公府那回来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六六让其余人都出去,自己把镇国公府那晚发生的事,找到丞相,对方听完后又把他赶出去,和他与谢元允的那些猜测都说了。

大夫人的脸色顿时一片苍白,她站起身,身形摇摇欲坠:“完了。”

六六把剩下的希望全放在大夫人和越翊初身上了,见往日刚强的大夫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他流着泪,跑过去扶住她:“大夫人,难道真的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大夫人怔怔地坐了回去:“我哥活不成了。”

“眼下是看窦家还能剩下多少人。”大夫人双目涣散,“倘若你说的是真的,我哥他,是非死不可了。”

六六心底一沉,大夫人喃喃道:“英儿提前被调走倒也是幸事,大不了一辈子不回京城,也不知道念儿和洋儿会怎么样。”

六六强忍着泪意,婆子敲了两下门,急切道:“夫人,老爷他回来了!”

大夫人和六六赶了过去,六六能看出大夫人强忍着怒气,但为了镇国公府的事只能暂时忍耐。

丞相下了朝,见大夫人来了,他目光躲闪,偏过头去一眼不发。

“老爷。”大夫人看到他身侧畏畏缩缩的马姨娘,尖尖的指甲掐紧了手心,“镇国公府一出事,老爷不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反而把她接了回来,您觉得合适么?”

马姨娘在镇国公府的庄子蹉跎了几年,往日养尊处优的模样消失不见,很是落魄,但那股精气神又回来了。

“就算是惩罚这些年也够了。”丞相皱眉道,“镇国公府出了事,府里的下人都要被重新卖到别处,她毕竟是越泽的生母,要是沦落奴籍,日后等越泽步入朝堂,别人定会弹劾他不孝,到时候你让我们越家怎么办?”

镇国公府现在落了难,要是被定罪那就是谋反的大罪,府里的那些亲戚就算免于一死,也难免会被没入奴籍,丞相光想着自家的事,却连周转都不肯。

大夫人气得浑身发抖,丞相一心明哲保身,就算镇国公府这些年帮了他许多,他也决心不搭救一点。

她冷笑一声:“好,好!”

大夫人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丞相和其他人一时都愣住了。

“都说唇亡齿寒,眼下窦家落了难,难道你以为越家就会平安无事?”大夫人目似寒冰,她死死盯着丞相,“你如今袖手旁观,我只怕将来越家的下场甚至不如窦家。”

马姨娘温声道:“大夫人,您就算母家遭了难,也不该咒咱们越家啊。”

丞相一向不满大夫人有什么好事都想着母家,又仗着镇国公府的权势处处压人一头。他挑眉道:“她是得了失心疯了,何必理她。”

大夫人气极,眼见又有一场争吵要发生,一个下人突然急匆匆闯进来。

“老爷,不好了!”他跪在地上,看见大夫人又支支吾吾地不说话了。

丞相见状皱起眉,呵斥道:“到底怎么了!”

下人低着头不敢看大夫人:“外面传了消息,说,说镇国公写下陈情的奏折后,为证清白和镇国公夫人双双自尽了!”

六六瞪大了双眼,他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下人的嘴巴一张一合,什么也听不见了。

旁边的大夫人听完后晕倒了,她身边的婆子老泪纵横,赶紧去扶住她。

六六缓缓转过头,他看见丞相冷漠地站在原地,陷入沉思,身后的马姨娘捂着嘴,朝六六投来一个幸灾乐祸的眼神。

——

兴许是镇国公夫妇的死触动了陛下那仅剩的良心,他知道了镇国公是被诬陷的。

当然,也有可能是镇国公夫妇死后,镇国公府就是一团散沙,再也撑不起来造成威胁了。不管是那种原因,总之陛下突然下令彻查,查出镇国公虽有不敬之举,但并无谋反之意,原先诬告的大臣被降职处理,下令要厚葬镇国公夫妇。

遭此磨难后,镇国公府的几个旁支纷纷闹着要分家,御赐的镇国公府住宅还是被保留了下来,因为陛下为显心地仁慈,让窦家的二公子窦洋继承了国公之位。

至于窦英,因为派出去的人让他回京,窦英不肯,于是朝廷已经将他视作叛贼了。

六六听到这个消息后,又是哭又是笑,一边拍着手,生姜在旁担忧地看着他。

“生姜,陛下是故意的。”六六面上的眼泪已经干涸了,“他知道窦洋是个废物,镇国公府交到他手上,不出一代就会废掉的。”

穿着丧服,六六又回到了镇国公府。

窦念跪在灵堂前,那哭声是个人听了都不忍心,除了窦洋。他如今已经是镇国公了,一滴眼泪都没有流。

至于窦洋的生母王氏,因为儿子继承了国公之位,此番也算扬眉吐气,还在那吵着自己死后才应该和镇国公合葬才对。

窦念怒目而视:“你还是人吗!父亲母亲为了府里人的性命,自愿赴死,你却在这。吵着死后合葬的事情,你算什么东西!”

“哎呦姑奶奶。”窦洋冷笑道,“他们生前有多偏心,还要我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不成。您啊还活在过去呢,这镇国公府现在是我说了算,你一个跑回娘家的寡妇,以后还得在我手底下讨生活,怎么一点眼力见都没有呢?”

窦洋转过身,他看到了刚来不久的六六。

见他穿着一身孝服,面容惨白如玉,泪痕干在脸上,双眼肿的眼底一片绯红,如被寒春冷雨给打过一番的弱嫩绿芽。窦洋笑着走到他身边:“这不是我那未过门的嫂子嘛,没过门还过来给公婆哭丧,真没想到,嫂子竟这般忠烈。”

他语气轻佻,窦念怒而起身:“窦洋,钟云可是你嫂子,你怎可调戏于他!”

窦洋啧啧几声,两手一摊,那因为蛇毒变得焦黑的手掌更加扭曲:“都说兄终弟及,我哥他是回不来了,我这个做弟弟的,总得帮他照顾一下不是?”

窦洋恶狠狠地看着六六:“你当初和窦英设计谋害我,可曾想到今日?”

六六反问:“镇国公夫妇并未苛待于你,不过是没有选你做世子,你便万般记恨,即使你能活下来,全是镇国公夫妇甘愿赴死——你难道一点悔恨都没有?”

“他们活该!”窦洋咬牙切齿道,“我告诉,这就是报应,要是他们早早让老子当世子,说不定还能保住性命呢,我看就是被窦英那个瘟神给瘟住了!”

窦洋哈哈大笑,六六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怎么?”见他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窦洋咧嘴一笑,“现在窦英是回不来了,你要是还想保住荣华富贵,也只能攀附于我了。”

当初能讨好窦英,现在也能转过来讨好他,窦洋暗自得意,正要言语羞辱面前人一番,突然,他听到了厉刃刺破了喉管的声音。

他茫然地张着嘴,血沫从他口中涌了出来。

从周围人看来,六六不过是突然掏出了一根银簪,然后迅速地横穿了窦洋的喉咙。速度太快,周围的下人一时都没反应过来,没想到越公子看着柔弱,居然还敢杀人。

这是窦英当初送他防身,特地造成簪子式样的小短刀,没想到在这派上了用场。

鲜血溅到六六的脸上,他眨了眨眼睛,并没有恐慌的意味,甚至是十分冷静。

只可惜衣襟处的孝服也染红了,要洗掉反而又要耗费一番功夫。

六六猛地抽出短刀,窦洋身形一晃,他茫然地用手堵住伤口,目眦欲裂,缓缓地倒了下去。

“啊!!!”王氏尖叫着扑上来,死死捂着窦洋脖子,但鲜血还是源源不断地涌上来,“蠢货,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快叫大夫来!”

六六笑了笑,王氏听到他的笑声,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真可惜。”六六眼底满是嘲讽,他轻声细语道,“你的梦还没做几日,也要碎了,该怎么办才好呢?”

大夫赶了过来,居然是季风。

他是听说是镇国公府的人出了事,才答应过来,没想到却看见了手还在滴着血的六六。

瞧他手里还拿着一根簪子,似乎凶手就是他。

窦洋见大夫来了,又涌出了求生的意味。

六六踹了他一脚,然后笑道:“还劳烦季大夫白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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