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贵命

镇国公府闹着分家之后, 府里的下人少了一大半,此刻灵堂内也只零星几个人,都吓得瘫在原地。

六六倒是不在意的, 要是判了死罪, 他就转身逃去灵秀山,谁也定不了他的罪。

王氏见窦洋在她怀里一动不动了,悲愤地对着一旁的圆脸小厮道:“你还愣着做什么,快点去报官啊!”

小厮本就被方才血腥的一幕吓的六神无主, 王氏现在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 窦念此刻已经回过神来, 冷声道:“站住, 我看谁敢。”

灵斐扶着窦念起身,她勉强保持冷静道:“这就是姨娘的不对了, 窦洋他万没有调戏兄长未过门妻子的道理,何况他还出言咒骂父亲, 难道他不该死吗?”

王氏唯一的依仗没有了, 整个人处在崩溃的边缘,她站起身,面上爬满眼泪:“我呸!老爷剩下的儿子就窦洋一个了, 没有他,你什么也不是,这偌大的镇国公府都要落到别的宗亲手里,好啊, 我倒要看看你是什么下场!”

窦念闻言也不甘示弱:“闭上你的乌鸦嘴,窦英他可好好的呢!”

窦念心乱如麻,眼下窦洋继承了国公之位,他死了, 带来的麻烦可不是靠她一个人就能遮掩过去的。

如今看起来最冷静的倒是六六,季风递过来一张洁白的手帕,六六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接过,默默擦掉了脸上的血。

季风眼眸微微晃动,他轻声道:“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六六冷笑一声,窦念的贴身丫鬟神色匆匆地跑进来:“夫人,宫里的张公公来了,还带了陛下的圣旨!”

窦念身形一晃,脸上的血色顿时褪了干干净净。

王氏哈哈笑了两下,她拍着手掌,等着宫里的人来发现了这一切,替窦洋报仇。

六六原本想溜走,但一听是张公公又愣住了。

季风见他一动不动,皱眉道:“快走啊,莫非你真想一命抵一命!”

六六摇了摇头:“季大夫,你走吧,我有件事要确认一下。”

季大夫医术好,可身子骨瞧着像文弱书生。他给窦念使了个眼色,窦念心领神会,然后季风就被两个下人给强行带走了。

窦念走过来急切道:“钟云,你怎么不走?我让灵斐带你从小路跑出去。”

“现在走的话,不管怎样我都不甘心。”六六抬起头,看到张公公领着一群宫里的人朝这边走来,嘴角反倒露出一点笑意。

陛下辍朝一日,甚至还特颁恩诏,给窦洋在朝中留了个闲职,张公公是奉命来哀悼的。

一进灵堂就看见了倒在血泊中的窦洋,张公公吓了一跳,准备的那些官话也卡在了喉咙里。

圣旨是要新镇国公来接的,现在人死了,还怎么接旨?

王氏立马扑过去喊冤,说窦洋是被人谋害而死,张公公震惊不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有人敢目无王法杀害镇国公。夫人不必担忧,一切自有陛下做主。”

王氏听完,犹如吃了颗定心丸,恶狠狠地指向六六:“公公,就是这个人杀了我儿,您一定要劝陛下将他千刀万剐!”

张公公手中拂尘一甩,他哼了一声,在看到六六的那刻他又僵住了。

六六笑了笑:“张公公,别来无恙。”

*

当初凝雨是狐妖的事情败露,匆忙逃出宫后,关雎宫的宫人也倒了霉,没了主子都到尚宫局,从下等的宫人做起。

宫里是个拜高踩低的地方。张公公原是关雎宫的大太监,宠妃身边的太监,当初也算风光无两,但落难后,便成了落水狗,人人都能踩一脚。

六六想着原本凝雨在宫里的时候,张公公对他也算尽心尽力,便特地去找谢元允帮忙,让张公公去做些简单的活计,宫人见张公公有皇子撑腰,便无人敢给他脸色看了。

没想到,张公公居然成了陛下身边的太监。

知恩图报,张公公虽然没有办法解决窦洋的事,但还是让他换了身干净衣裳。

“公公怎么到了陛下身边做事?”

张公公低着腰,言语恭敬道:“陛下是个念旧情的君主,突然想起奴才办事还算利索,就叫到御前伺候了。”

六六垂眸不语,办事利索的太监多了去了。

“依公公看。”六六开口道,“陛下会杀了我吗?”

张公公沉默片刻,小声道:“若不是事出有因,公子怎会杀人呢,陛下仁慈,定能查明事情的原委。”

六六微微一笑,现在是一点顾虑都没有了。

要他死的人还不止一个呢。六六没想到谢元知居然也在殿外。

谢元知眼底满是嘲讽,六六行了一礼:“三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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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你杀了窦洋?”谢元知话里带着几分愉悦,“没想到你还真的是个蠢货,是因为窦英命不久矣,所以才自寻死路么?”

“什么叫蠢货呢?”六六平静反问道,“若是说无情无义,自然比不得殿下聪慧。”

谢元知说有要事要禀,他是未来的君主,自然是抢在了六六前头。

张公公有些担忧,六六宽慰道:“没事,三殿下提前把话说了,就省的公公再汇报一遍了。”

果然,不出片刻,陛下就让人去把越钟云找来。

“陛下。”张公公在外道,“越公子已在殿外等候。”

里面的人沉默片刻:“让他进来吧。”

——

若说六六原本还将陛下看做一个慈爱的长辈,凝雨走后,他顶多是失望难过,毕竟追求长生不老、无法接受身边的人是妖,倒也正常。

但等镇国公夫妇死后,他的内心只剩下恨意了。

陛下躺在榻上,旁边有太医伺候着,六六这下可以确定陛下的身体的确是不行了。

谢元知站在一旁,冷冷看向六六。

“陛下。”六六跪在地上,从外表看来,他依旧无比温顺,看不出他刚刚亲手杀掉了窦洋。

陛下轻咳几声:“窦洋他,是怎么回事?”

六六抬起头:“回陛下,他口无遮拦,在灵堂上当众调戏于我,又对他父亲言辞间颇有怨怼,所以我杀了他。”

谢元知皱起眉,他怀疑六六是得了失心疯了。

陛下定定地看了他好一会,随后摆摆手:“朕知道了,这也不是你的错,先起身吧。”

六六站起身,迎上了谢元知那有些错愕的目光。

他似乎挑衅地笑了一下,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

“张全。”

张公公连忙上前:“奴才在。”

陛下沉沉地呼出一口气:“镇国公悲伤过度,随老镇国公去了。去礼部...让他们整理规仪,要厚葬。”

“奴才遵命。”张公公心里松了口气,他退了出去,陛下对六六道:“你也出去吧。”

六六垂眸道:“是。”

“父皇!”谢元知不可置信道,“就算镇国公有错,也罪不至此,您为何要袒护他?”

“朕认为他与元允很是相配。”陛下道,“何况窦洋也死了,窦家更不可能翻身,如此看来他反而是功臣。”

窦洋是个废物,窦家本来也翻不了身,当初顺了陛下的意,弹劾镇国公府谋反的官员,事成之后还不是说降职就降职。

谢元知暗暗捏住手心,沉声道:“父皇恐怕有所不知,这个越钟云先前就窦英订了亲,怎么能再把他塞给六弟呢。””

陛下还不知道这件事,他惊讶道:“他过门了吗?”

“不曾。”谢元知连忙补充道,“还没过门就把窦家给克没了,这不是更晦气了吗。”

“那是好事啊。”

谢元知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这说明他的命贵不可言。”陛下闭上眼睛,“窦家的命不够硬,承受不了,所以散了,那自然只有天家的人,命才够格。”

这都不能让他死,谢元知恨地咬牙:“父皇有所不知,越钟云这个人水性杨花,说不定除了窦英,他还勾搭上别人了。”

陛下睁开眼:“那就再等段时间好了,这克死的越多命格越贵重,要是他也和别人定了亲,那个人又倒霉了,说明他只能嫁到天家了。”

想到这,陛下悠闲地躺了回去,精神气看着反倒更好了。

谢元知离开后,杀心更甚,他本就多疑,皇帝原本只是为了偏袒六六才说的话,在他心里翻了几遍,反倒变成了别的意味。

若是那个蠢货命格贵重,那娶他的谢元允命格不就更贵重了。

陛下到底是什么打算,这天下最贵重的命格莫过于君主,若谢元允是,那他是什么?

谢元知回头看了一眼大殿,冷笑一声:“真是可笑,一个妖怪竟然说是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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