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黑云压城,宗门危局

寅时末,离辰时的最后通牒,还有不到两个时辰。

青云山的天,是沉的。

不是深秋凌晨该有的墨色夜色,是铺天盖地的、令人窒息的黑。

山门外的万里长空,被密密麻麻的宗门飞舟遮得严严实实,玄铁打造的舰身泛着冷硬的寒光,舰首的攻击法阵早已蓄满灵力,猩红的灵光在夜色里格外刺目,像一只只蓄势待发的凶兽,死死地盯着青云山的山门。

山门广场上,篝火连成了一片火海,把半边天都映得通红。

十万修士齐聚于此,身着各色宗门服饰,手里的法器擦得锃亮,腰间佩剑尽数出鞘半分,杀意顺着夜风蔓延开来,连山间的草木都像是被这股肃杀之气冻住,连叶片都不再晃动。

七十二家正道宗门,上百个散修联盟,甚至还有隐世多年的世家子弟,尽数集结于此。

人群最前方,天衍宗宗主站在最高的祭台上,一身八卦道袍在夜风里猎猎作响,手里的令旗泛着寒光,眼底满是不容置喙的狠厉。

他身边,站着浩然书院的院长、赤火门的新任门主,还有三位须发皆白、气息深不可测的老者——那是隐世多年的化神期老怪物,为了斩杀灭世魔胎,亲自出山。

“还有一个半时辰!”

天衍宗宗主的声音,借着灵力传遍了整个山门,甚至穿透了青云宗的护山大阵,清晰地落在每一个青云宗弟子的耳朵里。

“辰时一到,青云宗若是还不肯交出魔胎凌烬,不肯交出包庇魔头的沈清许,我等便联手破阵,踏平青云宗!”

“替天行道,斩杀魔头!”

“替天行道,斩杀魔头!”

山门前瞬间响起震耳欲聋的呐喊,十万修士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如同惊雷炸响在青云山的上空,震得山间的碎石簌簌滚落,连护山大阵的灵光,都泛起了一阵阵细碎的涟漪,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大阵之内,青云宗上下,早已人心惶惶。

主峰凌霄殿的灯火,已经亮了整整一夜,殿门大开,里面的争吵声从昨夜一直持续到现在,从未停歇。

主位上,清玄真人坐在那里,眉头紧锁,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一夜未眠的眼底,满是红血丝和掩不住的疲惫。

殿下两侧,早已吵成了一锅粥。

执法长老魏长风站在大殿中央,一身黑色执法袍,手里举着数十位长老联名签署的谏书,声音激动得发颤:“宗主!不能再等了!”

“山门外十万修士虎视眈眈,三位化神期前辈亲自坐镇,护山大阵最多只能抵挡他们三个时辰的全力攻击!一旦大阵被破,我青云宗千年基业,就要毁于一旦!”

“就为了一个魔胎,一个沈清许,难道要让全宗上下数千弟子,跟着他们一起陪葬吗?!”

他这话一出,殿内瞬间响起一片附和声。

“魏长老说的没错!宗主!立刻交出凌烬!平息众怒!”

“沈清许执意包庇魔头,就是与整个正道为敌!我们不能跟着他一起疯!”

“再不交人,天衍宗他们就要打进来了!到时候玉石俱焚,我们就是青云宗的千古罪人!”

一声声逼宫,一句句质问,像一块块巨石,砸在清玄真人的心上。

他重重地拍了一下面前的案几,怒喝一声:“够了!”

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清玄真人深吸一口气,看着殿内的众人,声音里满是疲惫,却依旧带着宗主的威严:“凌烬是我青云宗的亲传弟子,清许师弟是我青云宗的长老。就凭一句天机预言,就把本门弟子交出去,任人斩杀,日后我青云宗还有何颜面,立足于修真界?”

“宗主!都这个时候了,您还顾着颜面?!”魏长风急得跳脚,“那可是灭世魔胎!天机预言昭告三界,他就是浩劫的源头!留着他,我们青云宗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我再说一遍,凌烬入宗以来,从未伤过一条人命,从未做过一件伤天害理的事!”

一道沉稳的声音,从殿门口传来。

玄渊真人快步走了进来,一身道袍沾满了尘土,眼底的红血丝比清玄真人还要重,显然也是一夜未眠,刚从护山大阵那边巡查回来。

他站在大殿中央,虎目扫过在场的一众长老,声音掷地有声:“你们口口声声说他是灭世魔头,可你们谁见过他害人?倒是那些所谓的正道修士,深夜闯山,刺杀未遂,反倒成了受害者?”

“玄渊长老!你别再执迷不悟了!”魏长风怒视着他,“天机预言难道还有假吗?救世主将亲手斩杀灭世魔头,这是天道定数!你护着他,就是违逆天道!”

“天道?”玄渊嗤笑一声,满脸的不屑,“当年清许仙尊以一己之力平定魔帝之乱,护了三界五百年太平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天道?现在拿着一句预言,就要逼死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正道,所谓的天道?”

他这话一出,殿内瞬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玄渊这话里藏着的意思,只是没人敢戳破那层窗户纸。

魏长风脸色一白,随即又梗着脖子道:“清许仙尊是三界救世主,自然不同!可沈清许只是个金丹期的废柴,他护着魔胎,就是与正道为敌!”

“你!”玄渊气得浑身发抖,抬手就要拔剑。

“都住手!”

清玄真人猛地一拍案几,站起身来,看着剑拔弩张的众人,重重地叹了口气:“此事,不必再议。”

“我青云宗,绝不会交出自己的弟子。传令下去,全宗弟子进入战备状态,加固护山大阵,严防外敌来犯。”

“宗主!”魏长风等人瞬间急了,还要再劝。

“不必多言。”清玄真人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我是青云宗宗主,宗门荣辱,我一力承担。退下!”

一众长老看着他决绝的脸色,最终只能愤愤地甩了甩袖子,躬身告退,只是眼底的不满与不甘,丝毫未减。

殿内很快就只剩下了清玄真人和玄渊真人两个人。

玄渊看着清玄真人疲惫的背影,重重地叹了口气:“宗主,多谢你。”

“谢我什么。”清玄真人转过身,脸上满是苦笑,“我只是不想对不起清许师弟。五百年前,他为了三界,为了青云宗,付出了那么多。现在,我们总不能把他护着的人,亲手送出去。”

“只是……”他顿了顿,看向殿外沉沉的天色,眼底满是担忧,“这一次,我们怕是真的挡不住了。三位化神期,十万修士,护山大阵撑不了多久的。”

玄渊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攥紧了手里的佩剑:“我会亲自守在山门。就算是死,我也绝不会让他们踏进来一步,伤了清许师弟和凌烬。”

清玄真人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看向西峰的方向,眼底满是复杂。

他知道,这场浩劫,最终能解决的,只有西峰那个装了五百年咸鱼的人。

只是不知道,这一次,他还会不会继续装下去。

而此刻,西峰的闲云院,却与主峰的喧嚣、山门外的肃杀,格格不入。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夜风拂过桃枝的轻响,还有禁制被风吹动时,发出的极轻微的嗡鸣。

凌烬站在院门口,一身黑色劲装,墨发高束,手里紧紧握着佩剑,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纹丝不动的石像,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一夜。

他的眼底没有半分睡意,只有通红的血丝,和藏不住的决绝。

一夜之间,他在院墙外,又布下了整整三十六道防御禁制,一层叠着一层,密不透风。哪怕是元婴期的修士闯进来,也会被禁制瞬间缠住,至少能撑一炷香的时间。

他知道,今日就是最后期限。

山门外的十万修士,三位化神期老怪,都想要他的命。

他也知道,宗门内部,早已因为他吵翻了天,无数人逼着宗主,把他交出去。

他更知道,师尊为了护着他,已经站在了全修真界的对立面,连安稳了五百年的养老日子,都被彻底打碎了。

凌烬的指尖,紧紧攥着剑柄,指节泛白,骨节咔咔作响。

昨夜他跟师尊说,以后换他来保护师尊。

这句话,他不是说说而已。

若是今日,真的避无可避,他就算是豁出这条命,就算是堕入魔道,也要护着师尊周全,绝不能让任何人伤他分毫。

就在这时,主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沈清许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依旧穿着松松垮垮的白色外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刚睡醒的惺忪,眼角还有淡淡的红,看起来和往日里那个只想晒太阳睡午觉的咸鱼长老,没什么两样。

仿佛山门外的十万修士,即将到来的大战,都与他没有半分关系。

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看向站在院门口的凌烬,挑了挑眉,懒洋洋地开口:“大早上的,站在那儿当门神呢?一夜没睡?”

凌烬猛地回过神,快步走到他面前,垂着头,小声道:“师尊,您醒了。我不困,守着院子,不会让任何人闯进来打扰您。”

沈清许瞥了一眼他眼底浓重的红血丝,又看了一眼院墙外密密麻麻的禁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软又涩。

他伸手,像往常一样,揉了揉凌烬的头发,指尖带着晨起的暖意:“傻不傻?布这么多禁制,累不累?”

“不累。”凌烬摇了摇头,抬起头,看着沈清许的眼睛,眼底满是坚定,“只要能护着师尊,我做什么都不累。”

他顿了顿,咬了咬唇,还是把藏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师尊,山门外那些人,要的是我的命。等会儿辰时一到,我就……”

“你就什么?”沈清许打断了他的话,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眉头微微皱起,“又想偷偷跑出去送死?我昨天跟你说的话,都忘了?”

凌烬的眼眶瞬间红了,急声道:“师尊!可是他们要踏平青云宗了!都是因为我!我不能连累您,不能连累整个青云宗!只要我死了,一切就都结束了!”

“结束不了。”沈清许嗤笑一声,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语气带着几分嫌弃,却又格外认真,“你以为你死了,他们就会善罢甘休?他们要的从来不止是你的命,还有青云宗的颜面,还有所谓的正道正统。”

“更何况,我沈清许的徒弟,还轮不到别人来定生死。”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像一颗钉子,死死地钉在了凌烬的心上。

凌烬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却又拼命忍住,用力地点了点头,哽咽着应道:“是,师尊。”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急匆匆的脚步声,玄渊真人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浑身都带着灵力透支的疲惫,声音里满是掩不住的焦急。

“清许师弟!不好了!出事了!”

他冲到沈清许面前,喘着粗气,语速飞快地说道:“魏长风带着十几个长老,反了!他们偷偷打开了山门的侧门,放了天衍宗的先遣队进来了!现在已经打到了主峰脚下!”

“还有山门外的那些人,不等辰时了!已经开始全力攻击护山大阵了!大阵的灵光已经碎了三道,最多半个时辰,就要被破了!”

这话一出,院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凌烬的脸色瞬间惨白,周身的魔气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握着剑柄的手,瞬间绷紧。

沈清许脸上的慵懒笑意,一点点散去。

他抬眼,看向山门的方向。

隔着几座山峰,他都能清晰地听到,山门外震耳欲聋的呐喊声,法器碰撞的脆响,还有护山大阵不堪重负的嗡鸣。

抬头望去,天空已经彻底被黑云笼罩,遮天蔽日的飞舟,密密麻麻的修士,像潮水一样,朝着青云山涌来。

黑云压城,山雨欲来。

整个青云宗,已经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局之中。

凌烬往前站了半步,挡在了沈清许身前,一双漆黑的眸子,死死地盯着院门口,周身的杀意瞬间拉满,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就算是拼尽最后一口气,他也要护着师尊。

沈清许看着身前少年单薄却坚定的背影,指尖轻轻动了动。

体内被封印了五百年的力量,像是感受到了外界的危机,开始隐隐躁动起来。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慵懒和漫不经心,已经尽数散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他躲了五百年,装了五百年的咸鱼,只想安安稳稳地养老。

可到头来,麻烦还是自己找上门来了。

既然他们不想让他好好养老,那他也不介意,让这些人看看,这五百年的咸鱼,是不是真的没了牙。

就在这时,山门方向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轰隆——!”

护山大阵的外层灵光,瞬间碎裂。

山门外的呐喊声,如同潮水般涌了进来,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

“踏平青云宗!斩杀魔胎!”

“杀!杀!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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