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万药宗催债,先排队

万药宗来得很体面。

来人一共十二个。

个个白衣青带,袖口绣着灵草纹,腰间挂玉瓶,行走间药香浮动,远远看去,不像来讨债,倒像来给玄微宗送温暖。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面容温和,眼角细纹很深,笑起来像一尊慈悲医修。

温鹤生。

万药宗长老。

十年前那炉救命药的主事人。

沈照雪远远看见他的时候,胸口药契先疼了一下。

疼得很轻。

却很熟悉。

像身体比脑子更早认出了这个人。

系统低声:“别靠太近。”

沈照雪站在照雪峰山门前,手里还捧着半碗没喝完的汤。

“现在退回饭堂来得及吗?”

“来不及。”

“那我能先喝完吗?”

系统:“……你是真饿。”

沈照雪低头喝了一口汤。

陆怀璟站在他左侧,寒惊尘立在前方,虞清商撑伞站在右边,伞下还拎着一包瓜子。

沈照雪看她一眼。

虞清商理直气壮:“场面大,怕饿。”

沈照雪:“分我一点。”

虞清商递过去。

陆怀璟看着两人当着万药宗的面分瓜子,神色复杂。

寒惊尘则冷得像没看见。

温鹤生上前,向寒惊尘行礼。

“寒剑尊,许久不见。”

寒惊尘道:“温长老。”

温鹤生的目光落到沈照雪身上。

那眼神很温和。

太温和了。

像医者看病人,又像账房看一笔拖欠多年的旧债。

“照雪,多年不见,你长大了。”

沈照雪咬瓜子的动作一顿。

虞清商也停了。

陆怀璟皱眉。

寒惊尘的目光冷了下来。

沈照雪把瓜子壳吐进纸包里,抬眼问:“我们很熟?”

温鹤生笑容不变。

“你幼时病重,是老夫亲手炼药救你。”

沈照雪点点头。

“哦。”

温鹤生一顿。

沈照雪问:“那我该叫你什么?”

温鹤生温声道:“你若愿意,唤一声温伯也可。”

沈照雪想了想。

“债主吧。”

满场一静。

万药宗弟子脸色立刻变了。

“放肆!”

沈照雪看过去。

那弟子年纪不大,眉眼傲气,袖口灵草纹比旁人多一圈,像是身份不低。

虞清商在旁边小声道:“温行舟,温鹤生亲传。”

沈照雪了然。

难怪张口就响。

温行舟冷声道:“我师尊当年救你性命,你不知感恩便罢,还敢出言讥讽?”

沈照雪点头。

“感恩。”

温行舟一愣。

沈照雪继续:“但你们药纸上写我命债未清。”

他从袖中取出那张药纸,抖开。

“所以我想问问,万药宗救人,是积德,还是放贷?”

温行舟脸色一变。

周围玄微宗弟子也骚动起来。

那张药纸上的“药引”二字,昨日已经传疯了。

可亲眼看见,仍旧让人背后发寒。

温鹤生目光落到药纸上,轻轻叹了口气。

“照雪,你误会了。”

沈照雪:“那你解释。”

温鹤生道:“药情册是万药宗旧制,只为记录珍贵丹药流向,以免救命灵药被滥用。所谓药债,并非向你索命,只是因果未清。”

沈照雪听完,竟然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温行舟冷笑:“知道自己误会了,还不向我师尊赔罪?”

沈照雪抬眼:“我还没说完。”

温行舟:“你还想狡辩?”

沈照雪把药纸翻过来,指着新浮出的那行字。

“药引既醒,三日内归炉。”

他看向温鹤生。

“温长老,这也是记录流向?”

温鹤生笑意淡了一点。

周围一片安静。

沈照雪继续:“还是你们万药宗的账册比较有个性,灵药流向写得像索命信?”

虞清商没忍住笑了一声。

温行舟怒道:“那是旧炉异动,不代表万药宗本意!”

“哦。”沈照雪点头,“炉自己写的,账自己记的,债自己催的,你们万药宗只负责路过救命。”

温行舟被噎住。

沈照雪又道:“挺清白。”

系统:“这句阴阳得不错。”

沈照雪:“承让。”

温鹤生终于开口:“照雪,你身上的药契关系你性命安危。老夫此次前来,是想带你回万药宗细查药契,并非害你。”

寒惊尘冷声道:“他不会去。”

温鹤生看向寒惊尘。

“寒剑尊,当年你也在场。那炉药若不成,他活不到今日。”

这句话落下,场中气氛骤然变了。

寒惊尘的指尖轻轻一动。

陆怀璟看向沈照雪。

虞清商脸上的笑意没了。

沈照雪也安静下来。

这才是最恶心的地方。

那药确实救过他。

所以温鹤生这句话不是全然的谎。

它像一把干净的刀。

刀身上写着救命。

刀刃却抵在余生。

沈照雪没有立刻反驳。

他垂眼,看着手里的药纸。

系统小声:“你没事吧?”

沈照雪:“有事。”

“疼?”

“不是。”

他抬眼,看向温鹤生。

“我在想。”

温鹤生温和道:“想什么?”

沈照雪道:“你们救人前,为什么不先让病人签个账单?”

温鹤生一怔。

沈照雪的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听清了。

“当年我若真快死了,你救我,我谢你。”

“可谢意不是卖身契。”

“你救我一命,我就要把后半辈子拆成血、骨、命息,按月还给你们?”

温行舟怒道:“谁要你按月——”

“那按年?”

温行舟:“……”

沈照雪认真问:“贵宗收费周期能不能说清楚?”

虞清商把脸别到伞后,肩膀抖得厉害。

几个玄微宗弟子也差点憋不住。

温鹤生脸色终于有些不好看了。

“照雪,你被人误导了。”

“谁?”

沈照雪看着他。

“被药纸误导,还是被炉误导?”

温鹤生沉默。

沈照雪走下一级台阶。

他脸色苍白,身体还没恢复,站在那里风一吹都像能倒。

可他眼神亮得很。

“温长老今日来要药册遗物,也要我去万药宗问药。”

“我可以理解。”

温行舟警惕:“你什么意思?”

沈照雪把药纸折好,塞回袖中。

“意思是,我也有东西要问。”

他抬眼。

“第一,十年前那炉清心续骨丹的完整药方。”

温鹤生神色微变。

“第二,我当年被救治的药情原册。”

温鹤生眼底的温和终于淡了。

“第三——”

沈照雪顿了顿,笑了一下。

“既然你们说药情不是债,那请万药宗当众销账。”

满场死寂。

温行舟怒极反笑。

“你以为你是谁?万药宗凭什么听你——”

“凭我现在还活着。”

沈照雪打断他。

“也凭你们的炉昨日差点把我拖回去。”

“温少宗若觉得不够,我还可以加一条。”

他看向周围渐渐聚来的玄微宗弟子。

“凭全玄微宗现在都想知道,万药宗到底救过多少人,又收过多少命。”

这句话落下,四周所有目光都变了。

温鹤生终于不笑了。

虞清商轻轻嗑开一枚瓜子。

“好一招。”

陆怀璟看着沈照雪,心口起伏。

寒惊尘的眼底冷意更深。

温鹤生沉默许久,终于开口。

“照雪,药情非你想得那般简单。”

沈照雪:“那就说简单点。”

“你体内药契若不处理,三日后必反噬。”

沈照雪:“威胁?”

“是提醒。”

“那我也提醒温长老一句。”

沈照雪抬手,按了按胸口。

那里药契正在疼。

他疼得指尖都有些发麻。

可他仍旧笑着。

“我这个人,命薄,胆小,怕疼,还记仇。”

“贵宗若是真想带我回去,最好别再说救命之恩。”

“因为我现在听见这四个字,就想把账本烧了。”

温鹤生看着他。

半晌,他轻轻叹息。

“你变了。”

沈照雪:“人快死的时候,都会进步。”

虞清商小声补充:“这句他说过。”

沈照雪:“好用。”

温鹤生身后,一名万药宗弟子脸色难看:“长老,何必与他多言?药契若反噬,他自然会求我们。”

这句话不大。

却足够让众人听见。

温鹤生没有立刻制止。

于是所有人都明白了。

所谓请他问药,是看准了他离不开万药宗。

沈照雪也明白。

他笑了一下,刚要开口,腕间断链忽然烫了一瞬。

谢无妄的声音懒懒响起。

“求他们?”

沈照雪垂眼。

“你有办法?”

“有。”

“代价?”

“疼。”

沈照雪:“谁疼?”

谢无妄低笑。

“这次可以是我。”

沈照雪指尖微微一顿。

没有立刻答应。

温行舟见他沉默,以为他怕了,冷笑道:“沈照雪,离了万药宗,你真以为自己还能活?”

沈照雪抬眼。

他没有回答温行舟。

只在心里问谢无妄:“会死吗?”

谢无妄道:“暂时不会。”

“那行。”

断链骤然一烫。

下一瞬,一缕黑气压住胸口药契。

沈照雪疼得脸色瞬间白了,却硬是站稳了。

禁地深处,谢无妄身上的天刑链猛地收紧。

锁链刮过肩胛,血沿着黑衣渗下。

他低低啧了一声。

“真麻烦。”

沈照雪看向温行舟。

“温少宗刚才问,我离了万药宗还能不能活?”

温行舟皱眉。

沈照雪唇边血色淡得几乎没有,笑意却漂亮得刺眼。

“目前看来。”

“比你想得能。”

温行舟脸色骤变。

温鹤生看着他,眼神终于沉了。

沈照雪胸口的药契光纹,被另一道黑色锁影硬生生压了下去。

那不是玄微宗的灵力。

也不是万药宗的药术。

温鹤生缓缓开口:“魔气。”

满场瞬间哗然。

陆怀璟拔剑半寸。

寒惊尘也看向沈照雪。

沈照雪垂眼看了看腕间一闪而过的黑纹。

完了。

又多一口锅。

系统小声:“现在怎么办?”

沈照雪抬头,看向温鹤生。

笑了。

“温长老。”

“你们万药宗治不了我的药契。”

“别人压住了。”

他停了一下。

“这算不算医术不精?”

全场:“……”

虞清商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温鹤生的脸色,第一次彻底难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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