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出门前,先把遗书写给债主

三日,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短到沈照雪胸口那道药契每天疼三回,准时得像万药宗派来的催债钟。

长到玄微宗的传言已经从“沈照雪勾结魔修”,变成了“沈照雪能把魔气用得比万药宗还像药”,再变成“沈照雪是不是其实早被万药宗养成了什么绝世药人”。

最后一个版本传到沈照雪耳朵里时,他正坐在照雪峰廊下晒太阳。

说是晒太阳。

其实是天气终于放晴,寒惊尘命人把他从屋里挪出来,说是见光有利于伤势。

沈照雪披着厚披风,膝上盖着毯子,面前摆着一碗药。

他看着那碗药,许久没动。

系统问:“怎么不喝?”

沈照雪:“我在等它凉。”

系统:“已经凉了。”

“那我在等它悔改。”

系统:“……”

廊外两个洒扫弟子正压着声音议论。

“听说了吗?沈师兄是绝世药人。”

“真的假的?”

“说是万药宗那边传出来的,说他身上药性极特殊。”

“难怪他们要请他去药会。”

“那沈师兄岂不是很危险?”

“废话,所以林越他们说要一起去。”

“林越?他去干什么?”

“他说以前骂过沈师兄装病,这次要去给沈师兄撑场子。”

“他筑基都没稳,撑什么场子?”

“撑人数吧。”

沈照雪慢慢抬眼。

系统:“你现在确实有点万人迷苗头。”

沈照雪:“一群筑基不稳的人给我撑场子?”

“感动吗?”

“我怕他们一起被抓去入药。”

系统:“你关心他们。”

沈照雪面无表情:“我怕锅变大。”

廊外两个弟子终于发现他在听,立刻僵住。

其中一个脸涨得通红。

“沈、沈师兄。”

沈照雪看向他:“林越在哪?”

那弟子下意识道:“在山下练剑,说是要练一招能吓住万药宗的。”

沈照雪沉默。

系统:“听起来很努力。”

沈照雪:“听起来很容易死。”

他扶着扶手起身,披风滑下一截。

旁边守着的小童立刻上来扶,被他抬手挡了。

“我去看看。”

小童急了:“剑尊说您不能乱走。”

沈照雪:“我不乱走。”

“那您去哪?”

“去阻止别人乱死。”

系统:“很有责任感。”

沈照雪:“闭嘴。”

他走到山下练剑坪时,远远就看见七八个弟子聚在一起。

林越站在最前面,脸色严肃,手里握着剑。

“万药宗若敢欺负沈师兄,我们就一起出剑!”

旁边弟子小声:“可是我们打不过温行舟。”

林越咬牙:“气势不能输。”

另一人道:“那要是温鹤生出手呢?”

林越沉默片刻。

“那就喊剑尊。”

沈照雪:“……”

很朴素。

也很正确。

他站在树下听了会儿。

林越又道:“再说了,沈师兄现在不一样了。他以前被冤,我们没信,这次不能再让他一个人去。”

几个弟子都安静下来。

有人低声道:“我以前也骂过他。”

“我也是。”

“我还说他咳血是装的。”

“我说得更难听。”

气氛忽然低下去。

林越握紧剑:“所以才要去。”

沈照雪站在树后,忽然觉得有点怪。

他不是原身。

可这些迟来的歉意,又确确实实落在这具身体上。

像多年雪地里终于有人回头,看见被踩过的脚印。

可脚印已经冻硬了。

他还没想好怎么开口,系统忽然道:“他们在补偿你。”

沈照雪:“我知道。”

“你要接受吗?”

沈照雪看着那群年纪不大的弟子。

他们有些是真愧疚,有些是被新传言打动,有些只是单纯热血上头。

他轻声道:“他们先活着再说。”

说完,他从树后走出来。

练剑坪瞬间安静。

林越脸色一变:“沈师兄!”

几个弟子像课堂被抓包,齐刷刷把剑往身后藏。

藏完才发现剑那么长,藏不住。

沈照雪看着他们:“练什么?”

林越硬着头皮道:“练剑。”

“练去万药宗送人头的剑?”

众人:“……”

林越涨红脸:“我们是想给沈师兄撑场子。”

“嗯。”

沈照雪点头。

“但撑场子之前,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林越:“什么?”

“你们去了,万药宗一看,玄微宗送来一排新鲜药材。”

“……”

沈照雪语气平静。

“他们可能会感动。”

几个弟子脸色白了。

系统:“你吓孩子挺有一手。”

沈照雪:“这叫安全教育。”

林越小声:“那我们什么都不做吗?”

沈照雪看着他。

“谁说不做?”

林越抬头。

沈照雪伸手,指了指旁边桌案上的纸笔。

“会写字吗?”

众弟子懵了。

半个时辰后,练剑坪上摆了三张桌子。

七八个弟子围着桌案,埋头疾书。

虞清商来时,远远看见这场面,停了一下。

“你把练剑坪改成书院了?”

沈照雪坐在树下,披风裹得严严实实,手里捧着热水。

“总比改成灵堂好。”

虞清商走近,随手拿起一张纸。

上面写着:

“若沈照雪药会当日三刻内未归,弟子林越愿作证:万药宗曾催其三日归炉。”

虞清商挑眉。

沈照雪道:“证词。”

虞清商:“你让他们写这个?”

“嗯。”

“为什么?”

“他们打不过温行舟。”沈照雪喝了口热水,“但能活着回来递证词。”

虞清商看着他。

这人缺德是真缺德。

可护短也是真护短。

他不让这些弟子热血上头去送死,却给了他们一件能做的事。

既不浪费他们的愧疚,也不让他们白白去死。

虞清商笑了。

“你挺会使唤人。”

沈照雪:“多谢夸奖。”

“这次真不是夸你。”

“我当是了。”

虞清商在他旁边坐下,撑着下巴看那些弟子写证词。

“只写证词不够。”

沈照雪看她。

虞清商道:“万药宗最会做表面文章。药会那天,他们一定会让你看起来像不知感恩的恶人。”

“所以?”

虞清商从袖里摸出一本小册子。

沈照雪看着封皮上的字。

《药债风波:病弱亲传怒砸黑心药炉》

他沉默了。

系统:“嚯。”

沈照雪抬头:“这是什么?”

虞清商理直气壮:“预热。”

“你写的?”

“嗯。”

“什么时候写的?”

“你在树上挂着的时候。”

沈照雪:“……”

他忽然有点后悔没在树上直接冻死。

虞清商翻开册子,给他看第一段。

“我写得很克制。”

沈照雪低头看了一眼。

第一句是——

“那日风雪如刀,沈照雪白衣染血,孤身立于药炉之前,一句‘我偿你祖宗’,震碎万药宗百年虚伪。”

沈照雪缓缓抬眼。

“这叫克制?”

虞清商认真道:“我本来想写‘一声怒喝,天地变色’。”

沈照雪把册子合上。

“谢谢你克制。”

虞清商笑得肩膀发抖。

就在这时,陆怀璟来了。

他手中拿着一叠整理好的卷宗。

看见练剑坪上写证词的弟子,他停了一瞬。

林越等人连忙起身行礼。

陆怀璟示意他们继续,走到沈照雪面前。

“我查到十年前万药宗送药的随行名单。”

沈照雪接过卷宗。

陆怀璟道:“温鹤生,温行舟,还有一名药童。”

“药童?”

“名叫姜小满。”

沈照雪指尖停住。

姜小满。

这个名字原著里也出现过。

第二卷扶风城,被炼成药童的小孩之一,最后为了救主角团死在药池里。

沈照雪抬眼:“他现在在哪?”

陆怀璟摇头:“名单上只有名字,之后再无记录。”

虞清商嗑瓜子的动作停了。

沈照雪看着那个名字,脸色慢慢沉下来。

十年前的药童。

失踪。

万药宗。

药炉。

这几个词串到一起,不用多聪明都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事。

系统低声:“你想救他?”

沈照雪:“我想先确认他还活着。”

“若不活了呢?”

沈照雪把卷宗合上。

“那就问问万药宗,药童也算药材吗。”

陆怀璟看着他。

“药会那日,我与你同去。”

沈照雪刚要开口拒绝,陆怀璟先道:“不是护你。”

沈照雪抬眼。

陆怀璟声音低,却稳。

“是查我也欠你的那一部分。”

沈照雪没说话。

虞清商在旁边很识趣地没有插嘴。

风吹过练剑坪。

纸页哗啦啦响。

林越抄到一半,忽然小声问:“沈师兄,这句话能不能改?”

沈照雪看过去。

林越举起纸:“我写‘若沈师兄未归,弟子愿告万药宗谋害同门’,是不是太直接?”

沈照雪想了想。

“改成疑似。”

林越点头:“好。”

系统:“你真严谨。”

沈照雪:“活人写证词,当然要严谨。”

谢无妄的声音忽然从断链里响起。

“那你给本座写一份。”

沈照雪指尖一顿。

“写什么?”

谢无妄懒懒道:“若沈照雪药会当日未归,谢无妄愿作证,万药宗该死。”

沈照雪:“……”

系统:“他这个不太严谨。”

沈照雪垂眼,唇角却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你这个不能叫证词。”

谢无妄:“叫什么?”

“恐吓信。”

谢无妄低笑。

“也行。”

沈照雪没有再回。

他低头看着卷宗上“姜小满”三个字。

这场药会,已经不只是他的账。

有人在这本账上比他更早被写下名字。

那就一起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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