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药会第一问,谁欠谁的命

万药宗药会设在百草台。

百草台很大,四面环山,中央立着一尊巨大的丹炉。炉未点火,药香却已从炉壁缝隙里渗出来,甜腻腻的,让人喉咙发紧。

沈照雪一进场,胸口药契便狠狠跳了一下。

他脚步微顿。

陆怀璟立刻察觉:“疼?”

沈照雪:“没。”

虞清商在旁边:“这句没有可信度。”

林越跟在后面,立刻拿出笔,在小本上写了一句。

沈照雪看见了:“你写什么?”

林越很认真:“沈师兄入百草台后药契疑似发作。”

沈照雪:“……”

虞清商欣慰点头:“很好,学会了。”

沈照雪忍了忍:“你们是来参会,还是来抄我病历?”

林越:“都可以。”

系统:“这孩子进步很快。”

百草台上已经坐了不少人。

除了玄微宗和万药宗,还有临近几个宗门的医修、丹修、剑修。众人手里大多拿着虞清商那本小册子,表面正襟危坐,实际眼神一个比一个亮。

看热闹,是修真界最普适的道心。

沈照雪刚坐下,隔壁药王谷一个老医修便凑过来,小声问:“沈小友,听说你砸了万药宗旧炉?”

沈照雪:“嗯。”

老医修眼睛亮了:“手感如何?”

沈照雪想了想:“挺震。”

老医修点点头,一副学到了的模样。

温行舟在台上看见这一幕,脸都黑了。

温鹤生坐在主位,神色倒还稳。

他抬手,药会钟响。

全场安静。

温鹤生缓缓开口:“今日药会,本为澄清旧账误会。沈照雪身上药契异动,牵扯十年前清心续骨丹一事,万药宗愿当众开册,以正视听。”

他说得温和端正。

每一句都像在救人。

沈照雪坐在席间,手里捧着一盏热茶。

茶是万药宗送的。

他一口没喝。

系统:“怕有毒?”

沈照雪:“怕收费。”

系统:“……”

温鹤生看向他。

“照雪,十年前你灵脉断绝,命悬一线。若无清心续骨丹,你活不到今日。此事,寒剑尊可作证。”

所有人看向沈照雪。

这是一开场便将他钉在“受恩者”的位置上。

若他否认,便是不知感恩。

若他承认,后面所有账,都能变成“救命之恩的后续”。

陆怀璟皱眉。

虞清商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林越紧张得笔尖都停住了。

沈照雪却点头。

“是。”

全场一静。

温行舟眼中立刻浮出冷笑。

温鹤生温声道:“你承认便好。”

“我承认那药救过我。”

沈照雪抬眼。

“但我不承认救命之后,可以随便给我写价钱。”

温鹤生微微一顿。

沈照雪放下茶盏。

“温长老刚才说,若无清心续骨丹,我活不到今日。”

“这句话,我认。”

“那我也想问一句。”

他看向台上的巨大丹炉。

“若无我这个药引,那炉清心续骨丹,成得了吗?”

百草台瞬间静了。

温鹤生脸上的温和终于出现一丝裂痕。

温行舟冷声:“你胡说什么?你当年不过是病人,何来药引之说?”

沈照雪把昨日得到的药纸放到桌上。

“贵宗旧册写的。”

温行舟:“旧册残页,未必是真。”

沈照雪点头:“那就开原册。”

温行舟一噎。

温鹤生轻轻叹息。

“照雪,原册可开。但你要明白,药方之事复杂,不是三言两语能讲清。”

沈照雪:“那就一句一句讲。”

“你若不懂药理,容易被误导。”

“没关系。”沈照雪看向台下,“今日在座这么多医修丹修,总有人懂。”

药王谷老医修立刻坐直。

“老夫略懂。”

旁边几个丹修也咳了一声。

“我等也可旁听。”

温鹤生眼底微冷。

虞清商低头写了一句:万药宗疑似不愿外宗听药理。

温行舟看见她写字,怒道:“你又写什么?”

虞清商抬头,笑得灿烂。

“记录。”

温行舟:“谁准你记录?”

虞清商:“药会不许记录?”

温行舟:“万药宗药会,自有规矩。”

虞清商点点头,低头又写:万药宗药会疑似不许记录。

温行舟:“……”

台下有人没憋住,低笑起来。

温鹤生终于道:“行舟。”

温行舟闭嘴。

沈照雪看着这场面,忽然觉得虞清商比剑好用。

剑只能砍人。

笔能气人。

温鹤生抬手。

一名药宗弟子捧着一本厚重玉册上台。

玉册封面刻着“药情”二字。

温鹤生道:“此为十年前药情摘册。原册封存内库,不可轻动。摘册足以说明当年救治经过。”

沈照雪笑了。

温鹤生看他:“照雪为何笑?”

“我在想,贵宗挺会开册。”

“先开摘册。”

“再说原册不能动。”

“如果摘册里找不出问题,是贵宗清白。”

“如果找出问题,就是摘录有误。”

他语气真诚。

“温长老,您这账做得比丹药还圆。”

台下又是一阵低笑。

药王谷老医修点点头:“这话倒是不假。”

温鹤生脸色终于有些沉。

“那照雪想如何?”

沈照雪道:“开原册。”

温行舟冷声:“原册乃万药宗重物,岂能因你一句话便开?”

沈照雪点头。

“那不开也行。”

众人一愣。

温行舟也怔住。

沈照雪抬手,指向百草台中央那尊巨炉。

“把炉拆了。”

全场死寂。

虞清商的笔尖顿住。

陆怀璟看向沈照雪。

林越眼睛都亮了。

温行舟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你说什么?”

沈照雪重复:“把炉拆了。”

“你疯了?这是万药宗镇宗药炉!”

“哦。”

沈照雪道:“原册不能开,炉不能拆,药契不能查,药债不能问。”

“那今日药会,是请我们来闻药香的吗?”

台下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药王谷老医修抚须:“也不是不能拆一点看看。”

温行舟怒视他:“前辈!”

老医修很无辜:“老夫只是好奇。”

沈照雪看向温鹤生。

“温长老,您选。”

温鹤生沉默。

他忽然发现,沈照雪和从前真的不一样了。

从前那个孩子阴郁、敏感、渴望被信任,所以很容易被“恩情”“愧疚”“师门”困住。

可现在这个沈照雪,不接恩情的套,也不进道德的笼。

他说话不好听。

但每一句都往账上打。

温鹤生终于笑了笑。

“好。”

他看向身旁弟子。

“取原册。”

温行舟脸色一变:“师尊!”

温鹤生淡淡看了他一眼。

温行舟不敢再说。

台下哗然。

虞清商慢慢露出笑意。

林越小声:“沈师兄赢了一步。”

沈照雪低头看胸口。

药契依旧疼。

他轻声道:“不算赢。”

系统:“那算什么?”

沈照雪看着温鹤生。

“算逼他出牌。”

很快,真正的药情原册被请了出来。

那是一卷青玉书,足有半臂长,封印层层覆盖。温鹤生亲手解开三道封印,青玉书悬于半空,一页页展开。

金色字迹浮现。

清心续骨丹。

主药:雪骨莲、续灵藤、寒髓芝。

辅药:灵泉三钱,净魄砂一两。

药引:沈照雪命息一缕,心头血三滴。

全场死寂。

陆怀璟脸色白了。

林越手里的笔啪嗒落到桌上。

虞清商的笑彻底没了。

沈照雪看着那行字。

心头血三滴。

命息一缕。

原来十年前,他不是单纯被救。

他也参与了炼药。

只是没人问过他。

温鹤生叹了口气。

“照雪,当年你已濒死,心头血与命息皆为引药归体,并非害你。”

沈照雪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着那行字。

很久后,他问:“谁取的?”

温鹤生一顿。

“什么?”

沈照雪抬眼。

“我当年昏迷不醒。”

“这心头血三滴,命息一缕,谁取的?”

百草台上安静得可怕。

温鹤生没有立刻回答。

寒风从台下掠过,药香忽然变得腻人。

沈照雪笑了一下。

“温长老。”

“第一问。”

“救命药里,为什么要先取病人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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