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别急,一个一个算

沈照雪这句话落下,百草台静得连炉火细响都听得见。

救命药里,为什么要先取病人的命?

这问题太简单。

简单到所有人都听懂了。

也太锋利。

锋利到没人敢随便接。

温鹤生看着半空中的原册,神情仍旧温和。

“照雪,命息入药,是为了让丹药与你身体相合。”

沈照雪点头:“谁取的?”

温鹤生道:“当年你病势危急,药理繁复——”

“谁取的?”

沈照雪又问了一遍。

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温鹤生所有铺垫。

温行舟冷声:“你非要纠缠这些细枝末节?”

沈照雪看向他。

“我的心头血,我的命息。”

“在温少宗眼里,算细枝末节?”

温行舟一滞。

台下有人脸色变了。

药王谷老医修缓缓皱眉:“命息入药确有其理,但取命息需本人清醒应允,或至亲师长代契。若病人昏迷……”

他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沈照雪当年昏迷。

那谁替他允的?

众人目光不由自主看向玄微宗方向。

寒惊尘今日不在台上,但陆怀璟在。

陆怀璟脸色苍白到极点。

他很清楚,这一问若落到寒惊尘身上,将是一把刀。

可沈照雪没有避开。

他也没办法替谁避开。

温鹤生轻叹:“当年寒剑尊在场。”

沈照雪垂眼。

答案出来了。

系统小声:“你还好吗?”

沈照雪:“不好。”

“那……”

“但能撑。”

他抬头看向温鹤生。

“寒惊尘允了?”

温鹤生缓缓道:“寒剑尊问过一句,可活。老夫答,可活。他便允了。”

陆怀璟闭了闭眼。

虞清商握笔的手慢慢收紧。

林越听得眼睛都红了。

沈照雪反而很平静。

“所以当年我躺在那里,不能说话,不能点头。”

“你们问了我师尊一句。”

“他问能不能活。”

“你说能。”

“然后我的心头血和命息,就入了药。”

温鹤生道:“若无此药,你早已不在。”

“我知道。”

沈照雪抬眼。

“我没否认它救过我。”

他伸手,指了指半空中的青玉书。

“我问的是,它救我之前,为什么没人告诉我,这条命以后还要继续付钱。”

全场无声。

温鹤生第一次沉默得久了些。

沈照雪没有给他缓和的时间。

“第二问。”

温鹤生看向他。

沈照雪道:“清心续骨丹,既然是救我,为何药名是续骨?”

台下医修们神情一变。

药王谷老医修直接站了起来。

“对。”

他盯着原册,“清心续骨丹,续骨在后,清心在前。若是救灵脉断绝之人,药名不该如此。”

另一名丹修也皱眉:“除非这丹药原本不是为沈小友炼的。”

台上温行舟脸色骤变。

沈照雪看着温鹤生。

“温长老。”

“第二问。”

“这炉药,原本是救我,还是借我成丹,去救别人?”

这句话一出,台下彻底炸了。

陆怀璟猛地抬头。

他的剑骨旧伤,曾靠九转续灵丹续过。

而十年前的“续骨丹”三个字,让他忽然意识到一件极可怕的事。

沈照雪当年那炉药,或许不只是救沈照雪。

沈照雪也可能是那炉药的一部分。

虞清商的笔尖在纸上重重划出一道墨痕。

林越直接骂了一句:“他们疯了吗?”

无人斥责他。

因为很多人心里也是这句话。

温鹤生脸色终于沉下去。

“照雪,药理不是你这般揣测。”

沈照雪笑了笑。

“那就开药效记录。”

温行舟怒道:“你不要得寸进尺!”

沈照雪看向他。

“我已经挺克制了。”

温行舟冷笑:“你克制?”

“嗯。”

沈照雪道:“我到现在还没砸你们这座炉。”

温行舟:“……”

台下传来几声压不住的笑。

这种时候本不该笑。

可沈照雪说得太真诚,真诚到像下一刻真的会动手。

温鹤生抬手。

药会弟子又捧上一卷小册。

温鹤生道:“药效记录在此。”

青光一闪,文字浮现。

十年前,清心续骨丹成。

一半入沈照雪体内,保命续脉。

另一半封存。

后面几个字,被灵力遮住。

沈照雪眯了眯眼。

“温长老,挡着的是什么?”

温鹤生道:“无关之事。”

沈照雪转头看向药王谷老医修。

“前辈,药会开册能挡字吗?”

老医修精神一振。

“不能。开册便需完整。”

温鹤生看了他一眼。

老医修捋须:“老夫只是讲规矩。”

虞清商低头写:药王谷前辈讲规矩,温长老不太爱听。

温鹤生不得不挥袖。

遮住的字显露出来。

另一半封存,以备剑骨旧损者续骨。

陆怀璟手中剑猛地一响。

全场目光落到他身上。

剑骨旧损者。

玄微宗那一代里,最出名的剑骨旧损者,只有陆怀璟。

陆怀璟脸色惨白。

他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

九转续灵丹之前,他早年曾服过一枚无名续骨药。

那时他年少,师门只说是万药宗送来的补药。

可若那药……

陆怀璟看向沈照雪。

眼神像被一把刀捅穿。

沈照雪却没有看他。

他看着温鹤生。

“第三问。”

温鹤生脸色已经不太好看。

沈照雪道:“我当年那炉救命药,另一半给了谁?”

没人说话。

百草台上,风吹过药炉,炉中药香翻涌,甜得让人发闷。

陆怀璟忽然开口。

声音很哑。

“是我?”

温鹤生看向他。

“怀璟,那药确实助你稳过剑骨。”

陆怀璟握剑的手都在抖。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沈照雪看他时,总是夹杂着无法消解的怨与痛。

原来不只是嫉妒。

不只是误会。

也许这具身体早就知道,在很久以前,他的命、血、骨,被分出去救过另一个人。

而所有人还要他感恩。

还要他不嫉妒。

还要他别闹。

陆怀璟声音极低:“我不知道。”

沈照雪终于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有恨。

也没有原谅。

只是很累。

“我也不知道。”

五个字,轻得几乎散在风里。

却比任何责骂都重。

陆怀璟脸色白得像雪。

虞清商眼眶有点红,她低下头,把那句“陆怀璟不知情”写进记录里。

她不是替陆怀璟开脱。

她只是要把账记清楚。

谁做的,谁不知道。

谁受益,谁沉默。

都得写清楚。

沈照雪收回视线,看向温鹤生。

“温长老。”

“现在我来替贵宗整理一下。”

他伸出手指,慢慢数。

“第一,你们十年前从一个昏迷孩童身上取了心头血和命息。”

“第二,那炉药不只救他,还封存一半给剑骨旧损者续骨。”

“第三,十年后,你们药册上仍写着他药情未偿,命债未清。”

他抬眼,笑了一下。

“这不是救命。”

“这是拼单。”

全场:“……”

虞清商差点被这两个字呛住。

林越眼泪还没掉下来,先被“拼单”砸懵了。

药王谷老医修愣了愣,竟然点头:“粗俗,但准确。”

温鹤生的脸色彻底难看。

温行舟怒不可遏:“沈照雪!你把救命大恩说成什么!”

沈照雪看向他。

“说成账。”

“你——”

“难道不是吗?”

沈照雪打断他。

“救我的药,救了别人。”

“取我的血,续了别人的骨。”

“最后账还记在我头上。”

他声音一点点冷下去。

“温少宗,你们万药宗算盘打这么响,药炉听了都得自愧不如。”

台下终于有人忍不住低声议论。

“这也太……”

“若真如此,沈照雪这些年根基碎损,是不是和那药有关?”

“万药宗一直说救命之恩,结果这药还分给旁人?”

“那沈照雪到底是病人,还是药材?”

这句话落下,场面彻底乱了。

温鹤生终于抬手,灵力压下。

“够了。”

百草台安静。

温鹤生看向沈照雪,眼底温和消失,只剩沉沉冷意。

“照雪,旧事复杂,若无那炉药,你与怀璟皆活不到今日。老夫当年所为,是救两条命。”

沈照雪安静地看着他。

救两条命。

这句话听起来多好。

若忽略被取血命息的那个孩子不知情,若忽略后来所有疼痛都压在沈照雪身上,若忽略万药宗十年后还要他归炉。

温鹤生继续道:“医者救人,常需取舍。你今日咄咄逼人,只因你活下来了,才有力气怨恨。”

这句话很狠。

狠到一瞬间,连虞清商都变了脸色。

它把所有伤害重新塞回“你活着”这件事里。

你活着,所以别怨。

你活着,所以该谢。

你活着,所以曾经被怎么取用,都不重要。

沈照雪终于沉默。

这不是三问能轻易拆掉的局。

因为温鹤生说的那句“活下来了”,是真的。

若他当年死了,就没有今日所有质问。

可若活着的代价,是一辈子被写成账呢?

百草台上的风忽然变得很冷。

系统小声:“沈照雪。”

“嗯。”

“你可以慢慢想。”

沈照雪垂眼。

他确实被问住了一瞬。

不是因为温鹤生赢了。

而是因为这世上有些恶心,不是纯粹的假话。

它拿一半真相当刀柄,把另一半刀刃捅进你心里。

远在禁地,谢无妄忽然睁开眼。

锁链轻轻一响。

他听见了这场沉默。

也听见沈照雪呼吸乱了一拍。

谢无妄的手指慢慢攥紧。

百草台上,温鹤生声音放缓。

“照雪,随老夫回万药宗。老夫可替你解开药契,平复旧伤。过去的账,万药宗也可一笔勾销。”

沈照雪慢慢抬头。

“勾销?”

温鹤生道:“不错。”

“谁跟谁勾销?”

温鹤生皱眉。

沈照雪看着他,脸色苍白,眼尾却慢慢泛出一点冷意。

“你们取我的血,分我的药,记我的债。”

“如今被我查出来了。”

“你说勾销?”

他轻轻笑了一声。

“温长老。”

“你这不是勾销。”

“你这是赖账。”

温鹤生脸色沉下去。

沈照雪站起来。

身体疼得厉害,胸口药契烧得他几乎站不稳。

陆怀璟下意识想扶,他抬手挡了一下。

“我没说当年那药不该救。”

“也没说我活下来毫无意义。”

“但救命不是你们后来讨债的遮羞布。”

他抬眼,声音不大,却让整座百草台都听见了。

“我活着,不代表你们清白。”

“我没死,不代表你们无罪。”

这句话落下,四周彻底安静。

谢无妄在禁地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里没有戏谑。

只有一点锋利到极致的痛快。

沈照雪看向半空中的药册。

“温长老,别急。”

“账还没算完。”

他抬手,指向台下的姜小满。

“第四问。”

“十年前随行药童姜小满。”

“为什么从药册里消失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