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一笔账收完，该下山了
药坟的光散了很久。
久到风重新吹过黑土，久到那些短木牌上的名字不再发亮，久到姜小满抱着阿宝坐在地上，哭累了，连声音都哑了。
沈照雪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其实想坐。
很想。
腿软，胸口空，肩头疼，掌心也疼。命息归位之后，他整个人像被拆开重拼了一遍，哪里都不对劲。
但他看着那些终于有了名字的木牌，忽然觉得自己不能立刻坐下。
好像这一坐，那些刚刚被叫回名字的人，就又会被什么东西压回土里。
陆怀璟看出来了。
他没有劝，只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件披风，披到沈照雪肩上。
沈照雪低头看了一眼。
“又是新的？”
陆怀璟低声：“旧的湿了。”
沈照雪：“收费吗？”
陆怀璟顿了顿：“不收。”
旁边虞清商正在收留影符，闻言差点笑出声。
“沈照雪，你现在看见什么都问收费，像被黑心商贩骗怕了的老大爷。”
沈照雪拢了拢披风。
“老大爷至少还能活到老。”
虞清商：“……”
她把嘴闭上了。
这话不好笑。
或者说，太好笑了，好笑到让人心口一酸。
药王谷老医修带着医修们查看阿宝和姜小满的情况。
阿宝还活着。
只是太瘦，太轻，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嘴里含着那颗糖，含得很认真，好像怕一张口，甜味就没有了。
姜小满抱着他，眼睛红得像兔子。
“沈公子，他会活吗？”
沈照雪看向老医修。
老医修叹了口气：“能活，但要慢慢养。炉心童伤的是命元，急不得。”
姜小满立刻点头：“我能养。我会熬药，会洗药炉，会认草药。”
沈照雪皱眉。
“你还想洗药炉？”
姜小满一僵。
沈照雪道：“换个活。”
姜小满愣愣看他。
沈照雪想了想：“先学吃饭。”
阿宝含着糖，小声说：“我会。”
沈照雪看向他：“那你教他。”
阿宝认真点头：“好。”
姜小满眼泪又掉下来了。
虞清商忍不住道：“沈照雪，你是不是不会好好安慰人？”
沈照雪：“会。”
“那你安慰一个看看。”
沈照雪看着姜小满。
沉默片刻，他从袖中摸了摸。
摸出一颗碎得不成样子的蜜饯。
递过去。
姜小满：“……”
虞清商：“……”
陆怀璟偏过头，像是忍了一下笑。
沈照雪面不改色：“甜的。”
姜小满接过去，哭得更厉害了。
沈照雪不解：“怎么还哭？”
虞清商拍了拍他的肩：“算了，你已经尽力了。”
寒惊尘从母炉残骸前走来。
他手里拿着那半枚烧焦的药印。
温鹤生消失后，只剩这个。
药印上还残留着淡金色纹路。
沈照雪看见那纹路，胸口那点刚安静下来的空痛又轻轻跳了一下。
系统沉默很久，终于开口：“不是万药宗的东西。”
沈照雪：“我知道。”
那东西和陈越死时的淡金纹一样。
干净。
冷。
像有人从更高处落笔，把不该说完的话直接划掉。
温鹤生最后说了什么？
命轨。
旧神。
沈照雪垂眼。
第一笔账收完了。
可账本后面，还有执笔的人。
寒惊尘把药印收起：“此物我带回玄微宗封存。”
沈照雪点头。
寒惊尘看着他，停了片刻：“你身上的药契……”
药王谷老医修走过来，接话道：“主契断了大半，命息也回来了。只是他身体亏损太久，不能急补。”
沈照雪听懂了。
“意思是我还要喝药？”
老医修：“喝。”
沈照雪：“多久？”
老医修认真想了想。
“先喝三年。”
沈照雪安静了。
虞清商很不给面子地笑出了声。
沈照雪看向她：“很好笑？”
虞清商：“不好笑。”
她把脸别过去，肩膀抖得厉害。
沈照雪：“……”
老医修又道：“不过经脉不再继续碎损，寒症也会缓一些。你从前像漏水的破罐，现在至少补住了底。”
沈照雪：“前辈。”
老医修：“嗯？”
“这个比喻可以不说。”
老医修摸了摸胡子：“老夫尽量。”
陆怀璟听见“不会继续碎损”，眼底终于松了一点。
寒惊尘也明显静了片刻。
沈照雪看着他们，心情有些复杂。
他的身体在好。
但不是系统随手奖励，也不是一夜痊愈。
是砸炉、讨债、命息归位之后，一点点把原本被拿走的东西抢回来。
很疼。
也很实在。
远处，万药宗山门彻底乱了。
各宗修士拿着总册拓印，把前山后山全封了。药王谷的人接管药房，玄微宗弟子守住出入口，虞清商的留影符已经被复制了几十份，飞往各宗。
万药宗百年清名，塌得很快。
比山门那个掉下来的“壶”字还快。
温行舟跪在母炉残骸前，久久没有起身。
沈照雪走过去时，他抬起头。
那张原本傲气的脸，现在灰败得像刚从炉灰里捞出来。
“沈照雪。”
“嗯。”
温行舟声音嘶哑：“我会留下来。”
沈照雪看着他。
“做什么？”
“作证。”温行舟道，“把我知道的都说出来。”
“然后呢？”
温行舟怔住。
沈照雪问：“说完呢？”
温行舟沉默。
他好像从没想过“然后”。
从前他只知道替师尊说话，替万药宗撑场面，替所谓医道正名。
如今万药宗塌了，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还剩什么。
沈照雪道：“姜小满不欠你。”
温行舟脸色白了白。
“我知道。”
“阿宝也不欠你。”
“我知道。”
“药坟里那些人更不欠你。”
温行舟闭了闭眼：“我知道。”
沈照雪看了他一会儿。
“那就别拿赎罪去烦他们。”
温行舟一怔。
沈照雪声音很淡：“你要还，就还给真相。别跑到受害人面前求一句原谅，显得他们不原谅你，反倒小气。”
温行舟脸色彻底白下去。
过了很久，他低声道：“好。”
沈照雪转身要走。
温行舟忽然开口：“你恨我吗？”
沈照雪脚步一顿。
他回头，认真想了想。
“有点。”
温行舟喉间一哽。
沈照雪又道：“但现在没空。”
温行舟愣住。
沈照雪拢了拢披风。
“排队吧。”
温行舟：“……”
虞清商在不远处听见，笑得险些把留影符捏碎。
“排队吧。”她小声重复了一遍，“这句我要写。”
沈照雪：“不许。”
虞清商：“晚了。”
沈照雪不想理她。
他太累了。
累到连阻止虞清商写话本的力气都快没有。
可就在这时，系统的声音响起。
不再像平日那样嘴欠。
很低。
很沉。
“第一阶段命运修正完成。”
沈照雪脚步停住。
“说。”
“沈照雪不做药，主线初步偏移。”
“药契主控断裂，命息归位，体质进入缓慢修复阶段。”
“第二阶段任务开启。”
“阻止谢无妄第一次屠城。”
“地点，扶风城。”
“倒计时十五日。”
风从药坟吹过。
沈照雪抬眼。
远处禁地方向，断链轻轻一烫。
谢无妄的声音传来。
“听见了？”
沈照雪：“嗯。”
“怕吗？”
沈照雪看着掌心还未干的血。
“怕。”
谢无妄低笑：“这次倒不嘴硬。”
沈照雪道：“屠城，我怕得很合理。”
谢无妄那边安静了一瞬。
很久后，他说：“沈照雪。”
“嗯？”
“若本座真会杀很多人呢？”
沈照雪垂眼。
“那就先问你为什么杀。”
谢无妄笑了一声。
笑意很淡。
“问完呢？”
沈照雪拢紧披风，转身往山下走。
“问完再骂。”
谢无妄：“骂得住？”
沈照雪：“试试。”
他走出几步，又停下。
“谢无妄。”
“嗯？”
“扶风城等我。”
断链那头，锁链声静了一瞬。
然后谢无妄低低笑了。
“好。”
“本座等你来骂。”
久到风重新吹过黑土，久到那些短木牌上的名字不再发亮，久到姜小满抱着阿宝坐在地上，哭累了，连声音都哑了。
沈照雪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其实想坐。
很想。
腿软，胸口空，肩头疼，掌心也疼。命息归位之后，他整个人像被拆开重拼了一遍，哪里都不对劲。
但他看着那些终于有了名字的木牌，忽然觉得自己不能立刻坐下。
好像这一坐，那些刚刚被叫回名字的人，就又会被什么东西压回土里。
陆怀璟看出来了。
他没有劝，只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件披风，披到沈照雪肩上。
沈照雪低头看了一眼。
“又是新的？”
陆怀璟低声：“旧的湿了。”
沈照雪：“收费吗？”
陆怀璟顿了顿：“不收。”
旁边虞清商正在收留影符，闻言差点笑出声。
“沈照雪，你现在看见什么都问收费，像被黑心商贩骗怕了的老大爷。”
沈照雪拢了拢披风。
“老大爷至少还能活到老。”
虞清商：“……”
她把嘴闭上了。
这话不好笑。
或者说，太好笑了，好笑到让人心口一酸。
药王谷老医修带着医修们查看阿宝和姜小满的情况。
阿宝还活着。
只是太瘦，太轻，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嘴里含着那颗糖，含得很认真，好像怕一张口，甜味就没有了。
姜小满抱着他，眼睛红得像兔子。
“沈公子，他会活吗？”
沈照雪看向老医修。
老医修叹了口气：“能活，但要慢慢养。炉心童伤的是命元，急不得。”
姜小满立刻点头：“我能养。我会熬药，会洗药炉，会认草药。”
沈照雪皱眉。
“你还想洗药炉？”
姜小满一僵。
沈照雪道：“换个活。”
姜小满愣愣看他。
沈照雪想了想：“先学吃饭。”
阿宝含着糖，小声说：“我会。”
沈照雪看向他：“那你教他。”
阿宝认真点头：“好。”
姜小满眼泪又掉下来了。
虞清商忍不住道：“沈照雪，你是不是不会好好安慰人？”
沈照雪：“会。”
“那你安慰一个看看。”
沈照雪看着姜小满。
沉默片刻，他从袖中摸了摸。
摸出一颗碎得不成样子的蜜饯。
递过去。
姜小满：“……”
虞清商：“……”
陆怀璟偏过头，像是忍了一下笑。
沈照雪面不改色：“甜的。”
姜小满接过去，哭得更厉害了。
沈照雪不解：“怎么还哭？”
虞清商拍了拍他的肩：“算了，你已经尽力了。”
寒惊尘从母炉残骸前走来。
他手里拿着那半枚烧焦的药印。
温鹤生消失后，只剩这个。
药印上还残留着淡金色纹路。
沈照雪看见那纹路，胸口那点刚安静下来的空痛又轻轻跳了一下。
系统沉默很久，终于开口：“不是万药宗的东西。”
沈照雪：“我知道。”
那东西和陈越死时的淡金纹一样。
干净。
冷。
像有人从更高处落笔，把不该说完的话直接划掉。
温鹤生最后说了什么？
命轨。
旧神。
沈照雪垂眼。
第一笔账收完了。
可账本后面，还有执笔的人。
寒惊尘把药印收起：“此物我带回玄微宗封存。”
沈照雪点头。
寒惊尘看着他，停了片刻：“你身上的药契……”
药王谷老医修走过来，接话道：“主契断了大半，命息也回来了。只是他身体亏损太久，不能急补。”
沈照雪听懂了。
“意思是我还要喝药？”
老医修：“喝。”
沈照雪：“多久？”
老医修认真想了想。
“先喝三年。”
沈照雪安静了。
虞清商很不给面子地笑出了声。
沈照雪看向她：“很好笑？”
虞清商：“不好笑。”
她把脸别过去，肩膀抖得厉害。
沈照雪：“……”
老医修又道：“不过经脉不再继续碎损，寒症也会缓一些。你从前像漏水的破罐，现在至少补住了底。”
沈照雪：“前辈。”
老医修：“嗯？”
“这个比喻可以不说。”
老医修摸了摸胡子：“老夫尽量。”
陆怀璟听见“不会继续碎损”，眼底终于松了一点。
寒惊尘也明显静了片刻。
沈照雪看着他们，心情有些复杂。
他的身体在好。
但不是系统随手奖励，也不是一夜痊愈。
是砸炉、讨债、命息归位之后，一点点把原本被拿走的东西抢回来。
很疼。
也很实在。
远处，万药宗山门彻底乱了。
各宗修士拿着总册拓印，把前山后山全封了。药王谷的人接管药房，玄微宗弟子守住出入口，虞清商的留影符已经被复制了几十份，飞往各宗。
万药宗百年清名，塌得很快。
比山门那个掉下来的“壶”字还快。
温行舟跪在母炉残骸前，久久没有起身。
沈照雪走过去时，他抬起头。
那张原本傲气的脸，现在灰败得像刚从炉灰里捞出来。
“沈照雪。”
“嗯。”
温行舟声音嘶哑：“我会留下来。”
沈照雪看着他。
“做什么？”
“作证。”温行舟道，“把我知道的都说出来。”
“然后呢？”
温行舟怔住。
沈照雪问：“说完呢？”
温行舟沉默。
他好像从没想过“然后”。
从前他只知道替师尊说话，替万药宗撑场面，替所谓医道正名。
如今万药宗塌了，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还剩什么。
沈照雪道：“姜小满不欠你。”
温行舟脸色白了白。
“我知道。”
“阿宝也不欠你。”
“我知道。”
“药坟里那些人更不欠你。”
温行舟闭了闭眼：“我知道。”
沈照雪看了他一会儿。
“那就别拿赎罪去烦他们。”
温行舟一怔。
沈照雪声音很淡：“你要还，就还给真相。别跑到受害人面前求一句原谅，显得他们不原谅你，反倒小气。”
温行舟脸色彻底白下去。
过了很久，他低声道：“好。”
沈照雪转身要走。
温行舟忽然开口：“你恨我吗？”
沈照雪脚步一顿。
他回头，认真想了想。
“有点。”
温行舟喉间一哽。
沈照雪又道：“但现在没空。”
温行舟愣住。
沈照雪拢了拢披风。
“排队吧。”
温行舟：“……”
虞清商在不远处听见，笑得险些把留影符捏碎。
“排队吧。”她小声重复了一遍，“这句我要写。”
沈照雪：“不许。”
虞清商：“晚了。”
沈照雪不想理她。
他太累了。
累到连阻止虞清商写话本的力气都快没有。
可就在这时，系统的声音响起。
不再像平日那样嘴欠。
很低。
很沉。
“第一阶段命运修正完成。”
沈照雪脚步停住。
“说。”
“沈照雪不做药，主线初步偏移。”
“药契主控断裂，命息归位，体质进入缓慢修复阶段。”
“第二阶段任务开启。”
“阻止谢无妄第一次屠城。”
“地点，扶风城。”
“倒计时十五日。”
风从药坟吹过。
沈照雪抬眼。
远处禁地方向，断链轻轻一烫。
谢无妄的声音传来。
“听见了？”
沈照雪：“嗯。”
“怕吗？”
沈照雪看着掌心还未干的血。
“怕。”
谢无妄低笑：“这次倒不嘴硬。”
沈照雪道：“屠城，我怕得很合理。”
谢无妄那边安静了一瞬。
很久后，他说：“沈照雪。”
“嗯？”
“若本座真会杀很多人呢？”
沈照雪垂眼。
“那就先问你为什么杀。”
谢无妄笑了一声。
笑意很淡。
“问完呢？”
沈照雪拢紧披风，转身往山下走。
“问完再骂。”
谢无妄：“骂得住？”
沈照雪：“试试。”
他走出几步，又停下。
“谢无妄。”
“嗯？”
“扶风城等我。”
断链那头，锁链声静了一瞬。
然后谢无妄低低笑了。
“好。”
“本座等你来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