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师尊的独白

纪来之认出秦殇的那一刻,气不打一处来,他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秦殇正被黑白无常押着往前走,嘴里还在那儿叨叨:“两位阴差大哥,你们放心,我秦殇在阳间有的是钱,只要你们帮我插个队,我托个梦让人给你们烧灵石丹药法器,要什么给什么——”

话没说完,后领就被人一把攥住了。

秦殇被拽得往后一仰,脖子勒得生疼,嘴里骂了一句:“哪个不长眼的——”

他扭过头,对上了纪来之那张冷脸。

秦殇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惊愕,从惊愕变成了恐惧,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是哭还是笑的扭曲表情上。

“你……你怎么在这儿?!”

纪来之看着挺平静,但是语气里压着火:“我死了啊,不然呢?来地府旅游?”

秦殇下意识往后退,黑白无常早就松了手,站到一边看热闹去了。

纪来之往前迈了一步,眼神彻底冷下来了:“秦殇,咱俩的账,该算算了。”

秦殇的脸白得跟纸似的:“你……你别乱来啊,这是地府,有王法的——”

话没说完,纪来之的拳头就砸在他脸上了。那一拳又快又狠,秦殇整个鬼往后飞出去,摔在地上滚了两圈。

他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脸,:“你……你敢打我?你一个刚死的鬼魂,你敢打我?”

纪来之活动了一下手腕:“打你怎么了?在阳间就想打你了,一直没找着机会。”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秦殇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纪来之抬手又是一拳,砸在秦殇另一边脸上。

秦殇又飞出去了,这回撞在奈何桥的栏杆上,疼得他弓着腰。

“你……你……”

秦殇捂着肚子,眼泪都出来了。

纪来之蹲下来跟他平视:“我什么我?你说你,活着的时候恶心人,死了还来碍眼。你说你是不是天生欠揍?”

秦殇想还手,但他刚死,魂魄虚弱得跟纸糊的似的,连站都站不稳,更别说打架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四周,黑白无常蹲在远处嗑瓜子,牛头马面抱着胳膊看热闹,几个小鬼都凑过来了,一个个看得津津有味。

秦殇急了:“你们不管管?他打人!他一个鬼魂打鬼魂!你们地府还有没有王法了?”

白无常吐了个瓜子壳,慢悠悠地说:“管不了管不了,这位爷我们惹不起。”

黑无常点头附和:“上次他来地府,把我们三千阴将全揍了一遍,奈何桥也踹断了,到现在还没修好呢。”

旁边一个小鬼怯生生地举手:“我被他扇了一巴掌,脸肿了半个月。”

秦殇的脸彻底白了。

他瞪着眼睛看着纪来之,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你到底是谁?”

纪来之没回答,他把秦殇从地上拎起来,跟拎小鸡似的,照着他肚子又是一拳。

——

闻时跪在莲花峰历代峰主殿前。

殿内供着二十一块牌位。

从开山祖师到他师父林清,一块一块整整齐齐地立在供桌上,唯独没有他的名字。烛火跳动,把那些金字照得一明一暗。

闻时已经跪了很久了。

膝盖下的蒲团被他跪得塌下去一块,腿早就麻了,但他一动不动,腰板挺得笔直。

白衣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像是开在雪地里的梅花,刺眼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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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秦殇杀了。

秦殇死的时候嘴角还挂着那种让人恶心的笑,还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

闻时抬起头,看着面前那些牌位,从左边看到右边,又从右边看到左边。

“弟子闻时,忝为莲花峰第二十二任峰主。今日手刃同门师弟秦殇,罪孽深重,特来请罪。”

他说完,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

地砖凉得很,凉意从额头渗进去,顺着骨头往心里钻。

他一点都不后悔杀了秦殇。

秦殇死在他剑下的时候,他没有任何犹豫,他甚至觉得痛快。

秦殇活着的时候害了多少人?

莲花峰在他手中确实扩大了版图,弟子多了,资源厚了,名声也响了。

可这光鲜的表面下,藏着多少肮脏的交易?嘉州一案,他为了立威,不惜设计局中局,让百姓险些葬身洪水。

那还只是他罪行的冰山一角。

他踩着多少无辜者的尸骨,才堆出了这座看似辉煌的莲花峰?闻时越想越觉得齿冷。

而纪来之更是——

闻时的呼吸猛地一窒,像是有人掐住了他的喉咙。

纪来之死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无数遍。

每一遍都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割不出血,但疼得要命。

他想不明白,他闻时这辈子,到底做错了什么?他第一次为自己感到不公。

他从小被师父捡回莲花峰,从此一心向道。他读经、悟道、练剑,每一步都走得比谁都稳。师父说修士要斩断红尘,他就斩。师父说清心寡欲,他就不贪口腹、不恋声色,师父说修士应以天下苍生为念,他听进去了,也真的用命去补了天。

他有自己的道心。

坚定、明亮、不欺暗室。

他这辈子没害过一个人,没负过一个人,没亏欠过一个人。

可命运是怎么对他的?

让他死——死得轰轰烈烈,无声无息。

史书工笔,只记“莲花峰峰主”,不记“闻时”二字。莲花峰历代峰主殿内没有他的牌位,后人提起他,只言“莲花峰前任峰主”,连个“闻”字都吝啬。

让他活——活得糊里糊涂,懵懵懂懂。

他以为是自己命硬,以为是天道终于睁了眼。他感激涕零地活着,不知这具肉身的安稳,是何人用何种方式换来的。

让他爱——爱得魂牵梦绕,阴阳两隔。

让他一个活了八百多年,不知心动为何物的木头,第一次知道什么想见一个人,想留一个人,想和一个人一辈子。

让他尝到了甜头,让他以为苦尽甘来了,让他以为命运终于肯垂怜他一回了——

然后把他爱的人从他怀里生生夺走。

他跪在蒲团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白发垂落一地。

他忽然觉得,也许这世上最残忍的事,不是从来不曾拥有,而是让一个从未被命运善待的人,终于相信了幸福,再亲手把幸福碾碎给他看。

烛火晃了一下,像一声叹息。

牌位上的金字沉默如铁,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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