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莲花峰的上上上任峰主

殿内烛火跳了三跳。

闻时跪在蒲团上,许久没有动。

他的手慢慢收紧,握住了问叶的剑柄。剑刃冰凉,贴着掌心,像一种无声的应允。

纪来之一个人下去,会不会害怕?

他那么怕黑,在宿舍睡都要往自己怀里拱。地府那么暗,那么冷,没有他抱着,纪来之怎么睡得着?

闻时把问叶横过来,剑刃抵在脖颈上。

烛火又跳了一下。

就在剑刃要划下去的那一刻,供桌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闻时的手顿住了。

最右边那块牌位上泛起了淡淡的光。那光很柔,像月光落在雪地上,清冷又温润。

牌位上刻着两个字——白术。光从牌位中漫出来,落在地上,凝成一个人形。

那人穿着一身素白色的长袍,衣料看不出是什么质地,但走动时有极淡的光纹流转,像是将月色织进了布丝里。长发未束,垂在肩侧,衬得一张脸白得近乎透明。

他的眉眼生得极漂亮,低头看着闻时,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闻时,你在做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玉石相击,清越里带着一点无奈。

白术抬起手,一道极柔的灵力从指尖流出来,像一缕月光,缠上了问叶的剑身。

那灵力只是轻轻包裹着,但问叶就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闻时怎么都动不了分毫。

闻时跪在那儿,剑刃离脖颈只差一线,他抬起头看着那道虚影:“我……”

白术居高临下地看着闻时,灵力还缠在剑上,不紧也不松。

“我问你,你在做什么。”

白术的语气还是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气恼。

闻时的眼眶红了,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我爱人死了。”

他说完这句话,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剑身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白术看着他那副样子,把手收回来,叹了口气:“我知道。”

闻时泪眼模糊中看着那道虚影,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您是……第十九任峰主,白术师祖?”

白术微微颔首,闻时继续说:“我在历代峰主的画像里见过您。”

白术的目光落在闻时满头的白发上,落在他白衣上那些干涸的血迹上。

“你先起来。”

闻时摇了摇头:“弟子有罪。”

白术眼神里有无奈,也有心疼:

“你有什么罪?”

闻时:“我杀了秦殇,他是莲花峰峰主,我以下犯上,残害同门。”

白术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了,语气轻飘飘的:“杀就杀了,他早就该死了。”

殿内烛火晃了晃,白术的身影在光影间明灭不定。

他看着闻时满头的白发,看着那双哭得通红却强撑着不肯再落泪的眼睛,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所以你就要自我了断,然后去地府寻你的爱人?”

闻时没有说话,但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有些羞愧地垂下眼,不敢看白术。

堂堂莲花峰前任峰主,八百年的修行,到头来为了一个人连命都不要了。

他觉得自己丢人,觉得对不起师父的教诲,对不起那些年吃过的苦、走过的路。

可他没办法,他控制不住自己。纪来之死了,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白术看着他那副又倔强又心虚的样子,没有斥责,也没有说教。

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历尽沧桑后的了然。

“你的爱人,叫纪来之?”

闻时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中满是惊诧:“前辈认识他?”

白术笑了:“纪来之。”他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慢慢滚了一圈,“这是他给自己取的凡尘名讳罢。我们平常都叫他老神仙。”

闻时彻底愣住了,跪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忘了。

白术继续说:“他在天上的时候常来我殿里下棋。他棋艺其实不差,但下得一点都不认真,因为他怀里总抱着一只兔子。那兔子耳朵上有一撮粉毛,小小一只特别可爱。他就一边下棋一边摸兔子,摸两下就低头看一眼,看一眼就笑,棋输得精光还乐呵呵的。”

白术低头看着闻时,目光落在他耳垂上那颗小小的红痣上:“我没想到这么巧,你竟然就是那只小兔子。”

闻时有些不可置信,声音有些抖:“师祖,您说……我是那只小兔子?”

白术点点头:“我记得他还给你取了个名字叫卯君,你化形之后便是现在这副模样。”

闻时的眼泪终于又落了下来,他终于明白纪来之为什么总喊他“小兔子”,为什么看他的眼神里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为什么每次他说“卯君是傻兔子”的时候,纪来之就笑着回一句“你才是卯君”。

白术等他哭够了才开口:“你的爱人死了,你就去地府抢回来啊。”

闻时泪眼模糊地看着那道虚影。

白术看着闻时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极慢,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他心里。

“我活了这么久,只明白一个道理。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理应如此的。天道说该怎样,那是天道的事。你觉得不公平,就去抢。抢不过,就把所有人扬了。”

闻时跪在那里看着白术,整个人都怔住了。他一直以为只要自己做得够好,够努力,够善良,命运就会善待他。可命运没有,一次又一次地没有。

现在白术告诉他,不用忍,不用让,不用认。不公平就去抢,抢不过就掀桌子。

白术这回笑得像个反派:“我帮你开地府的门,至于能不能把人带回来就看你的了。”

闻时听了白术的话,擦了把眼泪,从蒲团上站了起来。

他腿都跪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两下,扶住供桌才站稳。

“师祖,地府的门怎么开?”

白术笑了笑:“凡间修士没这个本事,能直通阴阳的那是神仙才有的权柄,还得往上头递折子审批,一层一层批下来,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

闻时一听就急了:“那——”

“我这个人没什么耐心。”白术打断他,语气很轻松,“所以我懒得走流程了。”

他伸出手,五指往虚空里一插。

就这一下,空气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裂缝往外冒着阴风,吹得殿内烛火全灭了,只剩下白术身上那层淡淡的光。

闻时站在那道裂缝前头,被阴风吹得白发往后飘,但他眼睛都没眨一下。

白术把手收回来:“地府的门我给你开了,但只有十二个时辰。十二个时辰之内你要是找不着人带回来,这口子就合上了,到时候你想再进去,就得走正经流程了。”

闻时点了点头:“多谢师祖。”

“去吧。”白术说完这两个字,身影就淡了,只剩下那块牌位还泛着淡淡的光。

闻时往裂缝里迈了一步,他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把纪来之带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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