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走下旋转楼梯时,她听见身后传来年轻贵族们轻松的谈笑声,以及雷恩继续谈论改革计划的声音。

——

加冕典礼后的第七天,松月才勉强能下床。

那夜的代价远超预期。

雷恩当众质疑时,王国结网的震动比预想更剧烈,她不得不耗费额外的心力去稳定那些无形的脉络。

结果就是高烧三日,咳出的血染红了半条丝帕。

“您必须休息。”莉亚换药时,看着松月后背新蔓延的裂痕,眼泪掉个不停。

那些银色的纹路已经从肩胛扩散到脊椎中段,像一株以血肉为土壤的花。

最深的几道裂痕边缘泛着水晶般的微光,触碰时会传来冰火交织的剧痛。

松月自己看不见全貌,只能从莉亚的反应里知道情况在恶化。

“北境的地脉有异动。”她趴在枕头上,声音闷在丝绸里,“今晚必须观测。”

莉亚不再说话,只是更轻柔地涂抹药膏。

那是用月光草和星尘花粉调制的镇痛膏,能暂时麻痹裂痕的痛楚,却治不了根本。

因为裂痕本身不是伤口,而是生命力透支后灵魂在肉体上显形的裂缝。

黄昏时分,松月裹着厚厚的斗篷登上观星台。

高塔是王都最高的建筑,比王宫的钟楼还要高出十余米。

初代女巫选址在此,正是因为这里最接近星辰。

圆形的观星台上,青铜星轨仪静静矗立了三百年,表面被岁月和无数次触摸磨出温润的光泽。

松月将水晶球放在中央的石台上,双手虚按球体两侧。

银发在渐起的夜风中飞舞,她闭上眼,意识再次沉入星海。

北境的星域果然有问题。

代表北境森林的那片星群,光芒晦暗不定,星辰之间的连接线缠绕着丝丝黑气。

那是腐化侵蚀的迹象。

更麻烦的是,黑气正沿着地脉向周边扩散,其中一缕已经触碰到北境粮仓所在的节点。

她看得更深些,黑气的源头在森林深处,似乎与某处矿脉泄露有关。

腐化气息影响了动物,狼群正在聚集,且攻击性异常增强。

如果不加干预,三日内粮仓必受袭击,若再遇上干燥天气引发火灾……

松月收回意识,睁开眼睛时踉跄了一步。

喉咙涌上熟悉的腥甜。

她扶着石台边缘,等那阵眩晕过去。

月光洒在观星台上,她低头看见自己按在石台上的手。

苍白皮肤下,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像即将碎裂的瓷器上最后的花纹。

必须提醒雷恩。

契约的第一条就是:女巫有义务就重大威胁向国王提出警示。

第二天清晨,松月派莉亚送信去王宫,请求面见陛下。

回信在午后抵达,雷恩同意见面,地点在宫廷东长廊,时间定在下午三点。

“因陛下日程繁忙,仅有半小时空当”。

很刻意的安排。

东长廊是王宫最公开的通道之一,选择在那里见面,等同于将这次谈话置于众目睽睽之下。

莉亚气得眼眶发红:“他这是故意要让您难堪!”

“他是在试探。”松月平静地挑选外出的衣服,选了一件立领高到下颌的深蓝色长裙,领口用银线绣着细小的星芒,足够遮住脖颈可能露出的裂痕,“试探女巫还剩多少威信,也试探老贵族们的反应。”

“那您还去?”

“必须去。”松月戴上及肘的丝绒手套,遮住手腕上最新的一道裂痕,“北境的百姓等不起。”

下午三点差五分,松月抵达东长廊。

长廊确实人来人往,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地面投下斑斓的光斑。

两侧墙壁挂满历代国王肖像,那些油彩的眼睛似乎都在注视着这场即将发生的交锋。

雷恩穿着便于行动的猎装,深棕色外套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身形,腰间佩着剑,靴子沾着新鲜的泥土,像是刚从马场回来。

几个年轻的随从跟在他身后,其中就有那天在宴会上低笑的那个财政大臣之子。

“女巫阁下。”雷恩在五步外停下,语气是公式化的礼貌,“希望您的要事值得这半小时,我四点还要接见商队代表。”

周围隐约有目光投来,几个路过的贵族放慢了脚步。

松月微微屈膝行礼,直起身时,银灰色的眼眸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陛下,昨夜观测星象,北境恐有异动。”

“哦?”雷恩挑眉,“又是阴雨伤农那种预警?”

“不。”松月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安静下来的长廊,“是狼群。受地脉异常影响,北境森林的狼群攻击性大增,未来三日内可能袭击边缘村落,尤其是……粮仓所在区域。”

一阵压抑的嗤笑声从雷恩身后传来。

雷恩抬起手,制止了随从的失礼。

但他自己眼中也浮现出毫不掩饰的讥讽:“狼群?女巫阁下,北境驻军每周都会提交森林巡视报告,过去三个月里狼群袭击事件为零。您是认为我的军官在谎报,还是认为星辰比实地巡逻更了解森林?”

“地脉异常会改变动物的行为,这种变化不一定体现在日常巡视中。”松月耐心解释,尽管她知道这些话语在对方耳中只是苍白的辩解,“我建议加强粮仓守备,至少临时增派一队人手,并清理周边易燃物……”

“够了。”雷恩打断她,声音冷了几分,“我的时间很宝贵,女巫阁下。王国需要的是粮食、钢铁和律法,不是谜语和臆测。北境粮仓有常备守卫,有石制外墙,有完善的防火措施。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比您虚无缥缈的星辰警示可靠得多。”

松月沉默地看着他。

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那一刻,雷恩莫名觉得她的眼睛像结了冰的湖面,湖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静静碎裂。

然后她低下头,轻轻咳嗽起来。

咳嗽声压抑而破碎,她用手帕掩住口,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

许久,她抬起脸,露出那段苍白脆弱的脖颈。

在立领边缘,雷恩瞥见一道极细的银色痕迹一闪而过,像皮肤下埋着发光的裂痕。

是错觉吗?

“您说得对,陛下。”松月收回手帕,将它紧紧攥在手心,声音轻得像叹息,“所以,请您务必……加固北境的粮仓,就当是一个病人的无谓提醒吧。”

她再次屈膝,然后转身离开。

深蓝色的裙摆拂过大理石地面,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银发在她身后像一道流淌的月光,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长廊拐角。

雷恩站在原地,皱紧眉头。

“陛下?”随从小声提醒,“商队代表快到了……”

“我知道。”雷恩收回视线,语气恢复冷硬,“传令北境,加强日常巡逻,仅此而已。”

他没有提粮仓,一个字都没提。

那个女人的提醒,那个仿佛一碰就碎的身影,那些关于星辰和地脉的荒唐话……都只是旧时代苟延残喘的余音罢了。

他这样告诉自己。

——

松月回到高塔时,天已近黄昏。

莉亚迎上来,看见她的脸色就明白了结果:“他不信?”

“意料之中。”松月脱下斗篷,动作因为后背的剧痛而有些僵硬,“帮我准备净化的材料,今晚必须处理北境的地脉异常,在他加固粮仓之前。”

“您又要独自承受?!”莉亚的眼泪又涌上来,“上次净化河流,您躺了整整五天!这次北境那么远,地脉异常又明显,代价会更大的!”

松月已经走上旋转楼梯,声音从上方飘下来,平静得可怕:“所以需要双倍分量的月光草,还有……止血剂。”

午夜,观星台。

松月只穿着单薄的白色衬裙,赤足站在青铜星轨仪中央。

夜风凛冽,吹得她银发狂舞,衬裙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得惊人的骨架。

地面上用银粉画着复杂的法阵,对应北境的星图。

水晶球悬浮在阵眼,内部映出那片被黑气缠绕的星域。

她咬破指尖,将血滴在阵法的几个关键节点。

“以星辰为引,以血脉为桥……”古老的咒文从唇间溢出,不是人类语言,而是星辰本身震颤的频率。

银粉开始发光,光芒顺着纹路流淌,汇聚到水晶球,又从球体射出一道银线,直指北方夜空。

那是意识投射的轨迹,她的精神将沿着这条线抵达北境地脉深处。

剧痛在那一刻炸开。

后背的所有裂痕同时燃烧起来,像有滚烫的银水注入每一条裂缝。

她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却坚持维持着施法手势。

银线越来越亮,她的意识穿过千里国土,看见了北境森林深处。

地脉确实被污染了。

一处废弃的银矿坑里,矿工无意中挖穿了某个古老的地穴,腐化的黑气正从地穴裂隙中渗出。

狼群喝了受污染的水,眼睛泛着不正常的红光。

松月引导星辉,像织网般将纯净的星光编织成屏障,暂时封住了地穴裂隙。

黑气被逼退,狼群眼中的红光渐渐淡去。

但这只是临时措施,要完全净化,需要亲临现场布下永久法阵。

而她的身体,已经支撑不起那样的长途跋涉和大型仪式了。

意识回归的瞬间,她跪倒在地,咳出一大口血。

鲜血溅在银粉法阵上,发出“嗤嗤”的轻响,像冷水滴进热油。

莉亚冲上来扶住她,却惊恐地发现。松月的后背,白色衬裙已经被渗出的血染红了一片。

不是鲜红,而是泛着银色微光的液体。

那是混合了星辰之力和生命本源的血。

“大人!大人您撑住!”莉亚哭着帮她脱下衬裙。

当衣服滑落时,连见惯了的侍女都倒吸一口冷气。

原本只到脊椎中段的裂痕,此刻已经蔓延到腰际。

新生的裂痕格外深,边缘闪烁着水晶碎屑般的光芒,一些细小的银白色光点正从裂痕中渗出,像星辰从她体内逃逸。

“不疼的……”松月趴在准备好的软垫上,声音已经虚弱得近乎耳语,“帮我……上药……”

莉亚颤抖着拿起药膏,当指尖触碰到最新的一道裂痕时,松月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抽气声。

原来她在说谎。原来是疼的,疼得撕心裂肺。

药膏抹上去,裂痕的光芒暂时暗了下去,像暴风雨后暂时平静的海面。

但两人都知道,这只是表象。

裂痕不会愈合,只会越来越多,直到布满全身,直到这具身体再也承载不住那个燃烧的灵魂。

莉亚无声地落泪,眼泪滴在松月光裸的背上,沿着那些银色的纹路滑落,像星河中坠落的雨。

松月侧过脸,望向北方夜空。

狼群应该安静下来了,粮仓……暂时安全了。

只是暂时。

她闭上眼睛,在药膏带来的短暂麻痹中,恍惚想起雷恩那双充满生命力的眼睛。

愿你看得见的未来,值得我的付出。

她在心里轻声说,然后坠入无梦的黑暗。

——

粮仓起火的消息在五天后传来。

在雷恩加强巡逻后,森林边缘确实多了几队骑兵。

但谁也没想到,那些眼睛恢复清明的狼群离开前,在粮仓外围的干草堆里留下了某种东西。

信使描述得很模糊:“像黑色的、会动的苔藓,一碰就着火,水浇不灭。”

火势在深夜爆发,烧毁了三分之一的储粮和一侧木质结构的瞭望塔。

所幸石制主仓保住了,无人伤亡,但损失依旧触目惊心。

北境总督的急报送达王宫时,雷恩正在主持一场关于税收改革的会议。

他盯着报告上“黑色苔藓”、“水浇不灭”的字样,突然想起长廊里那个苍白的身影,想起她轻声说的那句“就当是一个病人的无谓提醒”。

会议结束后,他独自来到东长廊,站在那天对话的位置。

午后的阳光一如既往地透过彩色玻璃窗,在地面投下斑斓光影。

墙壁上的国王肖像们依旧沉默地注视着,但此刻雷恩觉得,那些油彩眼睛里的情绪似乎变了。

从威严变成了某种……无声的谴责。

“陛下?”

清脆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雷恩转身,看见一个穿着鹅黄色裙装的少女朝他走来。

她大概十七八岁,栗色卷发束成利落的发髻,碧绿眼眸明亮有神,手里捧着厚厚的羊皮卷,步伐轻快得像林间小鹿。

是艾莉娅·温斯特,东南境温斯特伯爵的女儿。

雷恩记得她,在加冕典礼上,她是少数几个没穿繁复宫廷礼服,反而穿着便于行动的骑装的贵族少女。

后来他听说,这女孩痴迷炼金术和植物学,常年泡在实验室里,被传统派私下称为“不务正业的小姐”。

“温斯特小姐。”雷恩点头致意。

“希望没打扰您。”艾莉娅行了个简单的屈膝礼,动作干脆利落,“我带来了东南境春小麦增产的实验数据,您上次说想看看务实的新方法。”

她将羊皮卷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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