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我不想让你走我的路

她端着托盘的手在发抖,粥碗在托盘上轻轻磕碰,发出细微的声响。

“小卿……”

“你嫁给他之后,他是不是也这样?不让你出门,不让你见朋友,不让你回娘家?”越卿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念一段课文,“你是不是也是这样过来的?”

沈薇把托盘放在桌上,转过身,面对自己的儿子。

眼泪已经流了下来,无声无息的。

“小卿,你爸爸他,他是爱我的。”

“爱?”越卿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你把那叫爱?”

“他从来没有伤害过我。”

“他毁了你的整个人生!”越卿的声音终于拔高了,“你以前是学画的!你有自己的朋友!你有自己的生活!嫁给他的第二年,你连画室都去不了了!因为他觉得你的画室里有什么人?”

“小卿。”

“你觉得那是爱吗?”越卿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你觉得一个人打着爱的名义把另一个人关起来,那是爱吗?”

沈薇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没有办法反驳。因为越卿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因为她的丈夫越珩,就是用这样的“爱”,一点一点地蚕食了她的整个世界,直到她除了他,什么都没有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从来不怪你吗?”越卿的声音又平了下来,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因为你连自己都救不了。你怎么救我?”

沈薇捂住了嘴,肩膀剧烈地颤抖。

“但是妈。”越卿的声音终于碎了,“我现在做了和他一样的事。我把许羡黎关起来了。我告诉他,你哪里也不要去,待在我身边。”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我变成了和他一样的人。”

那天晚上,越卿没有吃那碗粥。

沈薇坐在他房间的椅子上,陪了他很久。他们没有再说话,一个在流泪,一个在沉默。

凌晨两点,越珩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沈薇已经在椅子上睡着了,身上盖着越卿给她披的毯子。越珩看了她一眼,眼底有一瞬间的柔软,然后他看向越卿。

越卿坐在窗边,背对着门,月光从落地窗洒进来,照在两人身上。

“把手机还给我。”越卿没有回头。

“不行。”

“让我跟他说一句话。”

“不行。”

“爸。”越卿终于转过身,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你把他从我身边带走,连一句再见都不让我说?”

越珩站在门口,逆着走廊的灯光,看不清表情。

“你见他一次,就会想见第二次。你说一句话,就会想说第二句。你现在这个状态,见他只会让两个人都不好过。”

“那你要我怎样?”越卿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哀求,“你要我忘了他?你要我在这里待着,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越珩沉默了很久。

“我要你把病治好。”他说,声音很低,“我不想让你走我的路。”

越卿愣了一下。

他看着父亲,那个在他记忆里永远强势、永远正确、永远不露出任何破绽的男人。

此刻站在走廊的灯光下,越珩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

越珩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他从来没有承认过自己走错了路。

“我欠你母亲一辈子。”越珩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但我不能再欠你。”

他转身走了。

门关上了,从外面锁上了。

越卿坐回窗边,看着月光下自己的影子。

他想起许羡黎。

想起前久他们在一起的日子。

越卿闭上眼睛,一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主治医生姓陈,四十多岁,戴一副银框眼镜,说话不紧不慢,给人一种莫名安定的感觉。

他看了越卿的初步评估报告,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然后把越珩叫了进来。

“越先生,你儿子的情况,我需要跟你谈一下。”

越珩坐在陈医生对面,背挺得直。

“他不仅仅是这一次的事件。”陈医生翻开报告,语气平和但直接,“他的问题是从童年时期就开始积累的。长期的情感忽视、缺乏安全依恋关系、父母的缺位。这些在他的人格形成期造成了很深的影响。”

“他的占有欲和失控行为,本质上是对失去的极端恐惧。他害怕被抛弃,所以先发制人地把对方留在身边。这不是爱,这是一种创伤反应。”

越珩的嘴角绷得很紧。

“他需要多长时间?”

陈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不好说。半年?一年?更久?心理治疗不是一个线性的过程,中间可能会有反复,可能会有倒退。但如果不治……”

他没有说下去,但越珩明白。

不治,越卿会变成第二个越珩。甚至更糟。

“我会配合。”越珩说,“需要什么,你跟我说。”

陈医生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越先生,你有没有考虑过自己也做一些心理方面的咨询?”

越珩的眼神冷了一瞬。

“我不需要。”

陈医生没有坚持。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父母,孩子的病明明是从家庭里长出来的,但父母永远觉得自己没有问题。

越卿的治疗方案很密集。

每天上午有个体心理咨询,下午有团体治疗,晚上还要写情绪日记。

药物也开了,抗焦虑的、稳定情绪的,护士每天准时送到房间,看着他把药咽下去才走。

第一周,越卿几乎不说话。

他在咨询室里坐五十分钟,陈医生问什么,他答什么,多一个字都没有。

情绪日记写得很敷衍,每天都是“还好”“一般”“没什么感觉”。

团体治疗的时候,他坐在角落里,不参与讨论,不和其他人交流。

他像一潭死水,扔什么进去都激不起一点涟漪。

陈医生没有催他。

第十天的咨询,陈医生没有像往常一样问“今天感觉怎么样”。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部手机。

越卿的目光立刻被钉在了那部手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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