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再睡五分钟……

清晨六点半,闹钟准时响起。

陆之野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按掉铃声,从床上坐起。窗外天色刚蒙蒙亮,冬日的晨光吝啬地透过窗帘缝隙,挤进来几道冷清的光。

他花了三秒钟让自己清醒,然后才想起——客厅里还睡着个人。

轻手轻脚地拉开卧室门,客厅的景象映入眼帘。

陈夜还在沙发上睡着,姿势和昨晚后半夜时差不多,侧躺着,背对着卧室方向。

薄被被踢到了地上,家居服皱巴巴地裹在身上,领口大开,露出大半截清瘦的背脊和肩胛线条。黑色的短发乱糟糟地翘着几缕,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睡得很沉,连陆之野开门的声音都没能惊动他分毫。

陆之野先去洗漱,换了身制服。等他收拾妥当,准备做早餐时,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六点五十分。

陈夜依然没有醒来的迹象。

陆之野想起赵峰的嘱咐——“别让他睡死过去”。

理论上,他应该去叫醒他,确保他按时进食。

但理论是理论,实践是实践。

看着少年沉静的睡颜,又想到昨晚那诡异的一幕,陆之野犹豫了。

万一叫醒了,对方有起床气怎么办?万一异能失控怎么办?万一那锁链一下把自己抽死了怎么办?

他站在原地纠结了几分钟,最后决定先做早餐。

煎蛋,烤吐司,热牛奶。简单的早餐很快准备好,摆上小餐桌时,客厅里还是没有动静。

七点过十分了。

陆之野走到沙发边,蹲下身,轻声叫了一句:“陈夜?”

没有反应。

他稍微提高了点音量:“陈夜,该起床了。”

沙发上的人只是无意识地皱了皱眉,脑袋往抱枕里埋得更深了些,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咕哝,然后继续睡。

陆之野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晃了晃他的肩膀。“陈夜,醒醒,吃早餐了。”

这一次,陈夜有了点反应。他慢吞吞地翻了个身,从侧躺变成仰躺,眼睛依旧紧闭着,只有睫毛轻微地颤动了几下。他抬起一只手,胡乱地在空中挥了挥,像是要赶走扰人清梦的蚊子,然后手臂“啪”地一声落在身侧,不动了。

继续睡。

陆之野:“……”

他站起身,看着沙发上睡得昏天黑地的少年,突然理解了赵峰提到“地震都摇不醒”时,脸上那种混合着无力和暴躁的表情。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嗜睡了,这简直是……昏迷式睡眠。

但他答应了要负责看护。

陆之野深吸一口气,决定采取稍微“强硬”一点的措施。

他弯下腰,两只手抓住陈夜的肩膀,用力摇晃:“陈夜!醒醒!天亮了!”

陈夜的身体随着他的摇晃像布娃娃一样晃动,眼睛却依然紧闭,只有眉头蹙得更紧了些,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哼唧声,像极了不愿起床耍赖的小孩。

但就是不醒。

陆之野加大了摇晃的力度,几乎是把陈夜上半身从沙发上拎起来又放下:“陈夜!起床!”

这一次,陈夜终于有了点实质性反应。

他闭着眼睛,一只手突然抬起来,精准地抓住了陆之野还在摇晃他肩膀的手腕。

力道不大,但手指冰凉。

陆之野动作一顿。

陈夜抓着他的手腕,无意识地用拇指摩挲了一下他手腕内侧的皮肤,动作轻缓得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含糊地、带着浓重睡意地嘟囔了一句:

“……别闹……再睡五分钟……”

说完,手一松,滑落下去,脑袋一歪,呼吸再次变得均匀绵长。

陆之野僵在原地。手腕上还留着那冰凉的触感,和指腹摩挲过皮肤时,那一掠而过的、奇异的轻痒。

那句话,那个语气,甚至那个小动作,都透着一股难以解释的……熟稔。

不像昨天才认识的陌生人。

他甩掉脑子里荒谬的联想,站直身体,看着再次沉入睡眠的陈夜,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棘手。

常规叫醒法,宣告失败。

他走到餐桌边坐下,自己先吃完了已经快凉掉的早餐。牛奶喝完时,七点五十。

沙发那边依然毫无动静。

陆之野看了眼时间,他八点半要到分局打卡。如果放任陈夜这么睡下去,万一真如赵峰所说,睡到死……

他想起那份一天一千二的补贴协议。

拿钱办事,天经地义。

陆之野重新走回沙发边,这次他换了个思路。他弯下腰,凑到陈夜耳边,用比刚才大得多的音量,一字一顿地说:

“陈夜!再不起床,早饭我就全吃完了!牛奶也喝光了!”

沙发上的人睫毛颤了颤。

有戏?

陆之野继续:“吐司要凉了,煎蛋也凉了!”

陈夜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嘴唇动了动,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像是“……土司……?”

“对,吐司,”陆之野再接再厉,“还有热牛奶。你再不起来,我就都处理掉了。”

几秒令人窒息的沉默后,陈夜极其缓慢地、极其不情愿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初睁时还是迷蒙的,蒙着一层厚重的水雾,瞳孔涣散,没有焦点。

他呆呆地看着天花板,看了足足十几秒,眼神才一点点凝聚起来,然后,极其缓慢地,转向蹲在沙发边的陆之野。

陆之野屏住呼吸。

陈夜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黑色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他的倒影。然后,那双眼睛慢慢地弯了起来,嘴角也向上勾起,露出一个带着浓重睡意、却柔软乖巧的笑容。

“早啊,”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刚醒的黏腻感,“陆警官。”

和昨晚那种礼貌性的、像面具一样妥帖的笑容不同。这个笑容是松的,从眼底漾出来,带着没睡醒的迷糊,还有一点不自知的、往信任那头倾斜的依赖。

他开始信任自己了?

陆之野的心脏又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早,”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站起身,“早餐在桌上,快去洗漱。”

陈夜慢吞吞地坐起来。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过大的家居服领口随着动作滑下肩头,露出一段清瘦的锁骨。

他自己似乎没察觉,只迷迷糊糊地伸手拽了一下衣领,赤着脚踩上地板,摇摇晃晃地朝浴室走去。

陆之野看着他晃进浴室,背影看起来困倦又懵懂,毫无威胁。

这真的是昨晚那个人吗?那些游走的银白光丝,那个令人不安的称谓……真的是同一个人?

五分钟后,陈夜洗漱完毕,换了身自己的黑色训练服——那衣服剪裁合体,衬得他身形挺拔利落,与刚才穿着 oversized 家居服时的柔软感截然不同。脸上那点睡意还未完全散去,但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已经截然不同了。

他走到餐桌边坐下,看着盘子里已经凉透的煎蛋和吐司,没什么表情。

“凉了,”陆之野说,“我帮你热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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