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堕落的颜色

时间:2006年12月东京都立咒术高专

神樱司开始做噩梦了。

梦里全是灰色的天空,灰色的地面,灰色的火。她一个人在灰蒙蒙的世界里走,走很久很久,一个人都遇不到。

然后她看到夏油杰。

他站在远处,背对着她。她想喊他,但喊不出声。她跑过去,跑得很快很快——她的速度没人追得上——但不管她跑多快,都追不上他。

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最后消失在灰色的雾里。

神樱司惊醒。

窗外天还没亮,月光从纸窗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清冷的白。她躺在被子里,盯着天花板,兔耳软软地压在枕头上,心跳得很快。

梦是假的。

但那股味道是真的。

夏油杰身上的味道。

越来越浓了。

---

天亮后,神樱司照常去食堂吃早饭。

灰原雄已经在了,看到她进来,热情地挥手:“司酱!这边这边!”

神樱司端着餐盘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灰原雄的对面坐着七海建人,正低头喝味噌汤。家入硝子坐在斜对面,手里拿着饭团,眼睛又在往她耳朵上瞄。

“硝子。”七海建人头也不抬,“别看了。”

“我没看。”硝子收回视线,咬了一口饭团。

灰原雄笑嘻嘻地凑过来:“司酱,今天下午有空吗?想和你对练!”

“有。”神樱司点头。

“太好了!上次你那一刀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是怎么做到的——”

话没说完,食堂的门被拉开。

五条悟走进来,后面跟着夏油杰。

神樱司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的目光落在夏油杰身上。

那股味道——

更浓了。

浓到连肉眼都能看出不对劲的程度。他的脸色很苍白,眼睛下面有青黑,笑容虽然还在,但像一张贴在脸上的面具。

五条悟在她旁边坐下,拿起筷子,凑过来小声问:“怎么样?”

神樱司摇了摇头。

五条悟的表情沉了一瞬,但很快恢复成平常的样子。

“杰,这边!”灰原雄热情地招手。

夏油杰笑着走过来,在他们旁边坐下。

“早上好。”他说。

“早上好!”灰原雄应道,“杰前辈昨天任务顺利吗?”

“嗯,挺顺利的。”

“太好了!我昨天和七海去处理一个三级咒灵,结果迷路了,被七海骂了一路——”

“我没骂你。”七海建人皱眉,“我只是指出你的方向感有问题。”

“那就是骂嘛!”

几个人笑成一团。

神樱司没有笑。

她看着夏油杰。

他也看了她一眼,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移开了视线。

那个微笑。

没有温度。

神樱司低下头,继续吃她的饭。

但胡萝卜干的味道,今天有点苦。

---

时间:2006年12月24日平安夜

高专没有放假。

咒术师没有节日。

那天下午,夏油杰接了一个任务——去某个村庄处理咒灵。普通的二级任务,没什么特别的。

他走的时候,神樱司正好在训练场。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鼻尖抽动。

那股味道。

已经浓得快要溢出来了。

她放下刀,跑去找五条悟。

五条悟在宿舍里,正躺在地上发呆——这是他的日常爱好之一。

“夏油杰出任务了。”神樱司推门进去,“他的味道不对。”

五条悟坐起来,看着她。

“多不对?”

“快到底了。”神樱司说,“我闻过很多这种味道。地狱里那些快要堕落的灵魂,都是这个味道。”

五条悟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

“走。”

“去哪?”

“那个村庄。”五条悟拿起外套,“我跟你一起去。”

---

他们赶到时,已经晚了。

村庄很安静。

安静得不像有人居住。

神樱司的鼻子最先感知到不对——血腥味。很浓的血腥味,混着咒灵的臭味,还有那种……腐烂的味道。

“这里。”她带着五条悟穿过村道,停在一户人家门口。

门半开着。

里面躺着两具尸体。

不是咒灵杀的。

是人类杀的。

五条悟的表情变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每一户都是同样的场景。尸体,尸体,更多的尸体。老人,孩子,年轻人,全部死了。

有的被咒灵杀死。

有的被人杀死。

最后他们来到村子中央的空地。

那里站着一个人。

夏油杰。

他背对着他们,身上沾满了血。脚边躺着两个小女孩的尸体,她们穿着一样的衣服,像是姐妹。

“杰。”

五条悟的声音很平静。

但神樱司能感觉到,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夏油杰转过身。

他脸上带着笑。

那个笑,神樱司见过——

在地狱,那些彻底堕落的灵魂,脸上都是这种笑。

“悟。”夏油杰说,“你来了。”

五条悟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两个孩子。”夏油杰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尸体,“她们有咒力。那些村民把她们关起来,当成怪物。我来的时候,她们已经被折磨了三天。”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一件普通的事。

“我想救她们。”他说,“但我来晚了。”

神樱司握紧刀柄。

那股味道——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腐烂味道——已经浓得呛鼻。

“所以我杀了那些村民。”夏油杰继续说,“全部。一个不剩。”

他抬起头,看着五条悟。

“悟,你说,我做得对吗?”

五条悟沉默了很久。

“杰。”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夏油杰打断他,“你想说,我们是咒术师,应该保护普通人。但悟,你看看这些人——他们哪里值得保护?”

他指向周围的尸体。

“他们把有咒力的孩子当成怪物。他们虐待她们,折磨她们,最后逼她们去死。这样的人,活着有什么用?”

五条悟没有说话。

神樱司看着他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下颚微微颤抖。

“悟。”夏油杰向前走了一步,“跟我走吧。我们一起,创造一个只有咒术师的世界。没有这些恶心的普通人,没有这些需要保护的废物——”

“够了。”

五条悟的声音很轻,但很硬。

夏油杰停下脚步。

“杰。”五条悟看着他,“我知道你很难受。理子的事,那些任务,我都知道。但你——”

“你不知道。”

夏油杰打断他。

他的笑容消失了。

“你不知道我看着那些普通人欺凌有咒力的孩子是什么感觉。你不知道我一次次救他们,他们却一次次伤害我们的人是什么感觉。你不知道——”

“我知道。”五条悟的声音突然变大,“我当然知道!你以为只有你在看吗?你以为只有你难受吗?”

夏油杰愣住了。

“但杰。”五条悟的声音又低下来,“这不是杀人的理由。”

空气安静了。

冬天的风穿过村庄,带着血腥味和焦糊味。远处有乌鸦在叫,一声一声,像在哀鸣。

夏油杰看着五条悟,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和以前完全不一样。

“悟。”他说,“你还是太天真了。”

他转身,走向夜色。

“我不会让你走的。”五条悟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夏油杰没有回头。

“你要拦我吗?”他问,“用你的‘苍’?还是用你旁边那只兔子的刀?”

五条悟没有说话。

神樱司看着他。

他的手在抖。

那个“最强”的手,在抖。

夏油杰继续往前走。

“我不会对你动手的,悟。”他的声音从远处飘来,“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杰——”

“但我也要走我自己的路。”

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神樱司往前追了一步,但五条悟拉住了她。

“别追了。”他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但他的手,还在抖。

---

回去的路上,两人一直没有说话。

电车穿过夜色,车厢里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五条悟靠窗坐着,看着窗外掠过的黑暗,苍蓝色的眼睛里什么也看不见。

神樱司坐在他旁边,抱着刀,兔耳软软地垂着。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地狱,她见过很多“堕落”。那些灵魂一点一点变黑,最后彻底消失。她从来不会难过——那是它们的命。

但这一次。

这一次她有点难过。

不是因为夏油杰。

是因为旁边这个人。

他身上的味道变了。

不是腐烂的味道——是别的什么。悲伤?失落?还是别的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电车在一个站台停下。

车门打开,冷风灌进来。

神樱司突然开口。

“喂。”

五条悟没动。

“你还有我。”

五条悟终于转过头,看着她。

神樱司认真地看着他,粉色的眼睛在车厢的灯光里亮晶晶的。

“契约。”她说,“我保护你。”

五条悟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很紧。

神樱司僵住了。

她的手还抱着刀,不知道该往哪放。脸埋在他的衣服里,闻到他身上的味道——硝烟味、血腥味,还有那种悲伤的、失落的味道。

“就一会儿。”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有点闷,“让我待一会儿。”

神樱司的兔耳动了动。

然后她慢慢放松下来。

一只手还抱着刀,另一只手,轻轻环住他的背。

“……嗯。”

电车重新启动,载着他们穿过夜色,穿过这个悲伤的平安夜。

窗外开始飘雪。

很小,很轻,像破碎的羽毛。

---

回到高专时已经是凌晨。

雪下大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神樱司踩在雪地上,改良草鞋留下一串脚印,裤脚沾了白色的雪。

五条悟走在她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他们走到宿舍楼下,五条悟停下脚步。

“司。”

神樱司回头。

雪落在他的白发上,落在他肩上,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以后……”他开口,又停住。

神樱司等着。

五条悟看着她,看了很久。

“以后,可能只有你了。”他说。

神樱司歪了歪头,兔耳跟着歪了歪。

“不是可能。”她说,“就是只有我。”

五条悟愣了一下。

“你不是说过吗?”神樱司认真地说,“我是你的。契约成立那天说的。”

“……那是开玩笑的。”

“我没开玩笑。”神樱司看着他,“地狱的契约,没有玩笑。”

五条悟盯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很轻的笑,嘴角只弯了一点点,但眼睛里的冰在融化。

“傻兔子。”他说。

“不是傻。”神樱司纠正,“是兔之恶魔。”

“行,兔之恶魔。”五条悟伸手,揉了揉她的头——这次没捏耳朵,“上去睡吧,明天还要上课。”

神樱司点头,转身走向宿舍。

走了几步,又回头。

“白毛。”

“嗯?

“明天早上,我给你带好吃的。”

五条悟愣了一下。

“什么好吃的?”

神樱司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但会让你心情变好的那种。”

五条悟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雪落在她肩上,落在她粉色的兔耳上,她的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

然后他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弯的。

“好。”他说,“我等着。”

神樱司点点头,跑进宿舍,消失在门后。

五条悟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雪继续下,落在他身上,落在他心里那个空落落的地方。

他低头,笑了一下。

“傻兔子。”他又说了一遍。

这次语气不一样。

---

第二天早上,神樱司果然带了东西来。

五条悟打开宿舍门的时候,看到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兔耳上沾着几片雪花。

“给你。”

五条悟接过来,往袋子里看了一眼——

一个黄油土豆,用锡纸包着,还热乎乎的。

一个可丽饼,草莓巧克力的,奶油快溢出来了。

两个毛豆生奶油喜久福,是他常去的那家店的包装。

他愣住了。

“这是……”

神樱司的兔耳动了动。

“我问了灰原。”她说,“他说你喜欢吃这些。”

五条悟看着她。

看着她认真的表情,看着她微微抖动的兔耳,看着她鼻尖上冻得有点红。

“所以你就一大早跑去买了?”

神樱司点头。

“那家店很远。”五条悟说,“坐电车要四十分钟。”

神樱司又点头。

“我知道。”

五条悟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睛都弯了。

“进来。”他让开门口,“外面冷。”

神樱司走进去,在桌边坐下。

五条悟把纸袋打开,一样一样拿出来。

黄油土豆还冒着热气。

可丽饼的奶油还是完整的。

喜久福的包装都没拆。

“你几点起的?”他问。

神樱司想了想。

“五点。”

五条悟的动作顿了一下。

五点。

现在七点。

她坐电车来回八十分钟,加上排队的时间——

他看着她。

她正盯着那个可丽饼,兔耳轻轻抖着。

“想吃?”他问。

神樱司摇头。

“给你的。”

五条悟拿起可丽饼,递到她嘴边。

“咬一口。”

神樱司愣了一下。

“我的那份——”

“这就是你那份。”五条悟说,“买了这么多,我一个人吃不完。”

神樱司看着那个可丽饼,犹豫了一下,还是咬了一小口。

奶油甜甜的,草莓酸酸的。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好吃。”

五条悟笑了。

他就着她咬过的地方,也咬了一大口。

神樱司的耳朵尖红了。

五条悟装作没看见,拿起黄油土豆,掰成两半。

一半递给她。

“尝尝这个。”

神樱司接过来,咬了一口。

热乎乎的,软糯糯的,黄油的味道很香。

她的兔耳又抖了抖。

“好吃。”

五条悟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觉得比黄油土豆还让人心情好。

他们就这么坐着,分着吃那堆东西。

可丽饼你一口我一口,黄油土豆一人一半,喜久福最后打开,他一个她一个。

吃完之后,神樱司站起来。

“我去训练了。”

五条悟看着她。

“司。”

她回头。

“谢谢。”他说。

神樱司的兔耳动了动。

“不客气。”她说,“甜的能让心情好一点。”

她走了。

五条悟坐在桌边,看着空空的纸袋。

窗外,雪停了。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

他伸手摸了摸嘴角。

还沾着一点奶油。

他笑了。

杰走了。

但还有这只兔子。

还有这只傻乎乎的、五点起床跑四十分钟电车的、从地狱来的兔子。

他靠着椅背,看着窗外的阳光。

心情好像真的变好了。

【咒术小剧场】

“电车上的拥抱”

那天晚上在电车里,五条悟抱住她的时候,神樱司的大脑空白了三秒。

不是没被人抱过——在地狱,有些恶魔表达友好的方式就是互相蹭蹭。

但这个人抱她的方式不一样。

很紧。

像是怕她也会消失一样。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伸手环住他的背。

那个动作,是她从人类那里学的——电视里放的,人难过的时候,需要有人抱一下。

她不知道有没有用。

但至少,他没有再抖了。

后来她发现,自己的耳朵被他压得有点疼。

但她没说。

就让他压着吧。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