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没承认,但也算是认下了

听到留下单位和名字,田小娥两只捏着衣角手攥得更紧了。

她到底是个寡妇,今天大喇喇跑来县里的机关单位找人,本就心虚得很,可是不留她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找人。

其实这已经不是她头一回来农机局门口转悠了。

陈辉之前倒也算守诺,真托关系把她塞进了县机械厂。虽说是个临时工,总比成天待在家糊火柴盒强得多。陈辉拍着胸脯打包票,迟早帮她把正式工的名额拿下来。

有了这份指望,她半推半就让陈辉占了身子。起初那阵子,陈辉隔三差五就去她那院子。

可自打两个月前那个晚上,陈辉走后再没露过面。

她起初当陈辉是工作忙,就在下班点来农机局门口守过几回,可连个人影都没见着。眼瞅着厂里转正的名额要敲定,她急得火上房,这才横下心拦住了看起来好说话的万金宝打听。

眼前这位谢指导员面容清隽,金丝眼镜后头的眼睛平和清正,没半点瞧不起人。

被他这么一注视,田小娥那点拘谨散了大半。

“我叫田小娥。”她抿了抿嘴唇,压着嗓音,“在县机械厂上班。劳驾你们等陈辉哥来上班了,替我带个话,就说田小娥来找过他。只要提我的名字,他就明白了。”

陈辉哥?

万金宝那对大眼睛骨碌溜转了半圈。

陈辉那孙子平时在局里连个头都仰在天上看人,什么时候跟底下厂里的女工论起哥们妹子来了?

万金宝咧开大嘴,活脱脱一尊和气生财的弥勒佛,胖脸上堆满客套,“哟!这位女同志,瞧我这眼拙的。您是陈指导员的对象吧?难怪大清早的就过来找人,这是有急事啊!”

田小娥被这声“对象”问得双颊泛红。

她迟疑了一瞬。不过转念一想,身子都给了,如果不把这层关系坐实,那自己成什么了?要是大大方方认下,别人保不齐还得高看她一眼。

她垂下眼皮,咬着下唇,轻轻点了个头。

没挑明承认,但也算是认下了。

万金宝一拍大腿,嗓门立马拔高两分,“原来是陈指导对象啊!您把心放肚子里,等陈指导员休完假回来,这话我保准给您带到!”

田小娥得了准信,连声道谢,转身脚步匆匆地走了。

谢随之看着田小娥走远的背影,没多话,提步往大院里走。

“谢哥,看出来没?”万金宝压着声,兴奋地直搓手,“陈辉这孙子之前说是在乡下养着腿伤,腿没事,结果城里还藏着个俏对象。你说这事奇不奇?”

谢随之不接这茬,语调平缓,“你手里城东三个公社的农机损耗表做完了?下午孙局长要看。”

“快了快了。”万金宝满口答应,可那乱转的眼珠子早就把心思出卖了个干净。

到了技术科办公室,万金宝刚把帆布包扔在桌上,那张嘴就闲不住了。老李正端着茶缸吹浮叶,赵工在旁边理图纸。

万金宝几步蹿过去,拿手肘怼了怼老李,“李工,刚在门口,你们猜我碰见谁了?”

“谁啊?”老李喝了口茶,随口搭腔。

“陈辉的对象!”万金宝挤眉弄眼,“人家大清早跑来局里找人呢!长得白白净净,身段那叫一个好。人在机械厂上班,叫田小娥!”

这话落地,屋里人全支棱起了耳朵。

“对象?”赵工推了推眼镜,“这小子平时在局里眼高于顶,恨不得把眼睛长头顶上,能在底下县里找了个对象?”

“可不是嘛!”万金宝绘声绘色地描述,“人家亲口应的。一口一个陈辉哥,叫得那叫一个甜。要我说,陈辉大半夜下乡摔断腿,说不准就是去会相好了!”

“有道理啊。”老李放下茶缸,若有所思,“黑灯瞎火的,大半夜骑着车子乱窜,不栽沟里才怪。”

一上午的功夫,这闲话长了翅膀,传遍了整个农机局。连食堂刷碗的大妈都听闻了,市局派下来的陈指导员,在县里谈了个水灵对象,叫田小娥。

流言在机关大院里,永远比红头文件传得快。值得玩味的是,人们往往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那部分。

谢随之坐在窗边,手里的铅笔在图纸上勾勒线条,对周遭的热闹充耳不闻。

他不参与讨论,不制止,甚至不施舍半分评价。只需冷眼旁观,看着对方作茧自缚。

中午下班,万金宝连饭都没在局里吃,借了辆自行车直奔县机械厂。

机械厂和农机局是对口单位,平日里两边没少打交道。万金宝在底下的车间里门路熟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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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机械厂,他直接去了机修组的休息室。里头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机油味,几个工人正凑成一堆扒拉午饭。

万金宝从兜里摸出半包大前门,熟练地散了一圈。

“哟,金宝来了!”机修组的老王接过烟,“今儿刮的什么风,把你吹过来了?”

万金宝拉了个马扎坐下,凑近了些,压低声线,“王哥,跟你们打听个人。你们厂是不是有个叫田小娥的女工?”

老王听见这名字,动作停顿,旁边几个工人也互相对视了一眼,神色变得微妙。

“咋的?”老王狐疑地打量他,“你小子也惦记上那块肥肉了?”

万金宝愣了,“啥意思?”

老王拿火柴点着烟,吐了口烟圈,“田小娥是个寡妇。前年她男人出了事故,人直接没了。”

万金宝脑子里嗡的一响,眼珠子快瞪出来了,“寡妇?!”

“对啊。”老王接着倒豆子,“本来厂里没空岗,她在家接街道的糊纸盒活儿挣口粮。也不知道怎么搞的,两个月前空降进咱们厂,分在包装组当了临时工。厂里私底下都传,她攀上硬关系了,要不然临时工名额那么紧俏,咋就偏偏轮到她了。”

老王压着嗓子,笑得意味深长,“寡妇门前是非多,就那身段,厂里好几个光棍盯着呢。金宝,你打听她干啥?”

万金宝咽了口唾沫,强装镇定摆摆手,“没事,替个远房亲戚问一嘴。那啥,王哥你们吃着,我局里还一堆活,先回了!”

丢下这句话,万金宝火烧屁股似的冲出休息室,跨上自行车一路狂蹬。

秋风从耳边刮过,他脑子里的惊涛骇浪翻滚不停。

陈辉这孙子胆肥啊!

堂堂市局特派员,在底下县里跟个小寡妇搞破鞋!还涉嫌利用职权给人违规安排工作!这事要是捅破天,陈辉那身皮都得扒下来。

到了下午下班前,农机局里的风向彻底变了。

闲言碎语在走廊拐角、水房里暗流涌动。

从上午的“陈指导员的年轻对象”,直接演变成了“陈指导员跟寡妇搞破鞋”。

谢随之收拾完桌面,把图纸锁进抽屉。听见过道里三两成群的窃窃私语,面容依旧平淡。

下班的铃声敲响。

谢随之单肩挎着帆布包,迎着夕阳的余晖往小院走。

拿出钥匙捅开锁,推开木门,院子里静悄悄的。

没了贺琛高大的身影在压水井旁忙活,没了灶间里传出的呛人葱花香味,这方小院无端透出几分空落落的寂寥。

谢随之插上门闩,走进堂屋。一眼便瞧见八仙桌上放着个铝制大饭盒。

他把帆布包挂在墙钉上,洗了手,走过去打开饭盒盖子。

里面是满满当当的一盒饺子。皮薄个大,肯定是贺琛上班前,去国营饭店买来的。

满满一大盒,他一个人根本吃不完。

谢随之端着饭盒进了灶间。生火,热锅,拿小铁勺挖了一点猪油顺着锅边抹匀。猪油遇热化开,他将一半饺子整齐地码进锅底。

油煎的刺啦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待到底壳煎得焦黄酥脆,盛进盘子里。

端着盘子回到堂屋,他又给自己冲了一瓷缸子麦乳精,才坐下慢条斯理地开始吃晚饭。

夜色逐渐笼罩下来,外头刮起了风。

谢随之简单洗漱完,早早进了西屋上了炕。现在还有没生炕炉子,炕是凉的。

他从炕柜里拿出一床薄棉被盖在腿上,身子靠在炕头的被垛上,手里捧着本书。

书页翻得极慢。

往常这个时候,那人总爱凑过来,不是抢他的书,就是厚着脸皮硬挤在被窝里作乱。

谢随之眼帘微垂,手指在粗糙的书页边缘摩挲了两下。

算算日子,下周武装部那边的维稳排班贺琛应该就轮到白班了。

到时候,贺琛晚上就能回来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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