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贺家人默认了

天已经擦黑,国营饭店门口。

贺为民背着手走在前面,陈兰香还在抱怨国营饭店的饭虽然好吃,但就是太贵了。

贺敏好言开解了几句。

王守仁推着辆二八大杠跟在自己媳妇旁边。

贺敏怕娘继续念叨,岔开话题道:“爹,娘,今晚我和守仁去陪床,你们去招待所歇着,明早再来换我们。”

王守仁也赶紧接茬:“是啊爹,现在正好放暑假,我和敏子有的是时间,我们俩轮流盯着,肯定把老三伺候好。”

贺为民转过身,在闺女和女婿脸上扫了一圈。

医院那头,小谢还在呢。

想起刚才病房里那一幕,还有谢随之为了见老三一面绕的那个大圈子。有些事瞒是瞒不住的。自家人要是都没个底,万一哪天没眼力见地撞破了,嚷嚷出去,那才是天塌的大祸。

“不用你们。”贺为民嗓音有些沉,“小谢在那儿。”

贺敏一愣:“谢技术员?人家是借调来的干部,咱哪能让人家大晚上的陪床伺候屎尿?这不合规矩。”

“哪怕是好兄弟,也没这么个使唤法。”王守仁也觉得不妥,“还是我们去吧。”

“我不让你们去,自然有我不让的道理。”贺为民叹了口气,往路边的树影里走了两步,避开过路的人,“都过来,我有话跟你们说。”

气氛陡然变得有些沉默。

陈兰香想说什么,被贺为民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四个人围在树底下,离国营饭店门口有点距离。

贺为民看着贺敏,又看看王守仁,压低了嗓门,“老三跟那个谢随之,不是一般的关系。”

贺敏没听懂,眨巴着眼:“我知道啊,听娘说过,老三一直挺护着那个谢老师的,那算是过命的交情……”

“是他娘的一块过日子的交情!”贺为民干脆把话挑明了,“就像你跟守仁一样,懂了吗?”

风一吹,树叶子哗啦啦响。

贺敏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嘴巴张了半天,没发出一点声儿。

她下意识地扭头看自己男人,只见自家那个平日里斯斯文文的教书匠丈夫,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

“爹……您是说……”王守仁结结巴巴,感觉舌头都不是自己的了,“断袖……?”

“别管叫啥。”贺为民烦躁地挥挥手,“反正我看两人是铁了心了。老三为了守着谢随之,愣是把武装部的工作给推了。如今老三受伤,小谢费劲巴力弄那什么农机局的调令,就是为了能守在老三床边。”

陈兰香在一旁抹了把眼泪,没吭声。

贺敏只觉得脑子里嗡嗡的一片空白。

两个大男人?

自家那个混不吝的弟弟,和那个长得跟画报里走出来的京大老师?

这也太荒唐了!

可仔细一想,以前听娘唠叨弟弟这大半年不同寻常的各种举动,还有刚才病房里那股子插不进去人的黏糊劲儿……

所有的不同寻常,在这一刻都有了解释。

“爹,这要是传出去……”贺敏打了个寒颤,一把抓住贺为民的袖子,“那就是流氓罪啊!”

“所以我才把你们拦在这儿。”贺为民盯着两人的眼睛,目光凌厉得吓人,“这事儿你们心里有个底,但得烂在肚子里。谁要是敢漏出半个字,不管是老三还是小谢,这辈子就算完了。”

王守仁最先反应过来。

他扶了扶眼镜,深吸一口气。

“爹,您放心。”王守仁握住贺敏冰凉的手,“我和敏子知道轻重。谢随之……谢同志是个人才,老三也是为了公家流过血的。这事儿只要咱们自家人不乱说,外头人顶多以为是兄弟情深。”

贺敏也回过神来,咬着嘴唇直点头:“我不说,打死我也不说。”

她虽然震惊,虽然觉得这事儿惊世骇俗,但那是她亲弟弟。

“行了。”贺为民见敲打到位了,摆摆手,“你们回去吧,医院那边有小谢,老三乐意让他伺候,咱们去了反而是大灯泡,招人烦。”

看着老两口往回走的背影,贺敏站在风口里,半天没动弹。

“走吧,回家。”王守仁拍了拍她的肩膀,跨上自行车。

贺敏坐上后座,两手紧紧搂着丈夫的腰。

“守仁。”贺敏把脸贴在丈夫背上,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你说这叫啥事儿啊?那个谢随之,看着那么清冷的一个人,咋就……咋就看上咱家老三那个糙得跟磨盘似的货了?”

王守仁蹬着车,叹了口气:“感情这事儿,哪有个准头。谢随之那个人我看着眼神清正,心里有傲骨。这种人不动心便罢,动了心那就是一辈子的事。”

“可是这也太难了。”贺敏想起这世道的严苛,“这要是被人抓着把柄……”

“所以咱们得帮着捂严实了。”王守仁车把拐了个弯,避开一个坑,“敏子,这事儿虽然不合常理,但只要他们不害人,咱们就当不知道。咱们俩一直没孩子,不也被人戳脊梁骨吗?日子是自己过的,冷暖自知。”

贺敏听着丈夫的话,心里那点惊慌慢慢平复下来,剩下的只有对自己弟弟前路的担忧。

县医院,病房。

贺为民和陈兰香推门进去的时候,就看见谢随之正弯着腰,手里拿着条热毛巾,在给贺琛擦脸。

动作轻得跟擦那是啥稀世珍宝似的。

贺琛那个平时咋咋呼呼的混小子,这会儿乖顺得像只被顺了毛的大猫,微眯着眼,视线黏在谢随之脸上,嘴角挂着那个傻笑,怎么看怎么不值钱。

“这边也擦擦。”贺琛指了指脖子下面,得寸进尺。

谢随之也把毛巾顺着他的脖颈擦了下去。

“支书,婶子,回来了。”

谢随之听见动静,直起腰,把毛巾扔进旁边的脸盆里,脸上那点温柔瞬间收敛,又变成了那副客客气气的模样。

陈兰香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啊,回来了。”贺为民咳嗽一声,打破了尴尬。

贺为民看都不看儿子那副没出息的样,“小谢啊,今晚就受累你了照顾老三了,我和你婶子去医院旁边的招待所住,明早再来。”

“您二老放心,我会照顾好他。”

贺为民深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拉着还要嘱咐两句的陈兰香出了门。

出了医院大门,外头的空气凉爽了不少。

陈兰香走了两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二楼亮着灯的那扇窗户。

“老头子。”陈兰香声音里带着点哭腔,“你说这叫啥事啊?我刚看见小谢给老三擦身子,那细致劲儿,比我还上心。那孩子长得俊,又有学问,还会造机器……除了是个带把的,真是哪哪都没得挑。”

她是真喜欢谢随之,要是这是个闺女,她做梦都能笑醒。

可偏偏是个男娃。

贺为民背着手,脚步沉重。

“别想那些没用的了。”

老头子看着天上的月亮,叹了口气,“经过这次我也想通了,只要老三这条命还在,比啥都强。只要不出事,不被人抓去游街,他们爱咋咋地吧。”

“可是以后……”

“以后是以后的事。”贺为民打断老伴的话,“现在的世道,人活着最重要。你没看老三那眼珠子,都快长在人家身上了?咱要是非得棒打鸳鸯,就得彻底失去儿子。”

“孽缘啊。”陈兰香抹了把眼泪,认命地跟上了老头子的脚步。

病房里。

谢随之和贺琛两人的手交叠着,“睡吧,我就在旁边,哪也不去。”

贺琛确实累了,他身体还是虚,强撑着眼皮看了谢随之一会儿,最后实在是熬不住,沉沉睡了过去。

谢随之没去租折叠床,他搬了张椅子就趴在床边。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照在贺琛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

谢随之伸出手,隔空描绘着他的眉眼。

从京城到大禹村,从受人尊敬的讲师到被人踩在泥里的黑五类,全是苦涩和屈辱。

可偏偏在最苦的时候,让他遇见了这致命的甜。

“晚安,贺琛。”

谢随之轻声说了一句,把脸埋在臂弯里,听着耳边那平稳的呼吸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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