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这到底是咋了

“作孽啊!这到底是咋了?”陈兰香嗓门发着颤,眼圈当即就红透了,扶着人往堂屋里走。

王守仁提着两个网兜,里头装着几包槽子糕和两罐麦乳精。

贺琛黑着脸,一把接过王守仁手里的网兜扔在八仙桌上,拉过一张椅子按着贺敏坐下。

“二姐夫,我姐在你们老王家天天喝西北风?怎么两个月没见,瘦成了一把骨头?”贺琛这脾气,眼瞅着亲姐这副模样,火星子直往外冒。

谢随之伸手扯了扯贺琛的袖子,示意他先闭嘴。

贺敏坐在凳子上,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老三,别乱说。你姐夫对我好着呢。就是前阵子染了场风寒,一直没好利索,胃口差,才掉了几斤肉。”

“你拿娘当三岁小孩哄!”陈兰香根本不吃这一套。她拉过条凳坐在闺女对面,双手捧着那张蜡黄的脸,“你老实交代,到底出了啥事?你要是不说,我现在就去找你婆婆问个明白!”

一直强撑着精神的贺敏,嘴巴扁了两下,“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她双手捂着脸,瘦削的肩膀剧烈抖动,压抑的呜咽声在堂屋里回荡,听得人心里发酸。

王守仁眼眶通红,走上前去,小心地揽住妻子的肩膀,大手在她背上一下下顺着。

“爹,娘。”王守仁嗓音沙哑,透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悲痛,“这事怪我,敏子她……上个月小产了。”

这四个字一出来,屋里站着的人全愣了神。

贺为民刚装好的一袋烟丝,啪嗒掉在了桌面上。

王守仁抹了一把脸,红着眼眶继续交代实情。

“结婚这几年,贺敏的肚皮一直没动静,月事也不准,时来时不来。我们两口子去镇上看中医吃偏方,折腾了两年多。上个月底,敏子在家里干活,肚子绞痛,下半身见了红,血流得止不住。人送到县医院抢救,大夫才告诉他们,这是怀孕快两个月,胎停流产了。”

“敏子在医院躺了三天才能下地,前头一直都在家里坐小月子养着。”

王守仁看着虚弱的妻子,接着道:“老三那阵子刚出院,家里事多。敏子怕爹娘跟着操心,死活拦着不让我报信。就这么一直瞒到今天。”

陈兰香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反手就在王守仁胳膊上捶了两下,“你们糊涂啊!这么大的事,你们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自己扛了?那要是没救回来呢!”

贺敏靠在丈夫怀里,哭得喘不上气。

她何尝不想有个自己的孩子,盼了几年,好不容易怀上,连自己都不知道,就这么糊里糊涂地没了。

“这还不是最糟的。”王守仁低着头,声音发颤,“县医院的妇产科大夫说了,敏子这属于先天条件差,子宫壁薄。这次大出血伤了底子,以后就算再怀上,也是习惯性滑胎,根本留不住。”

王守顿了顿,还是把那句判了死刑的话吐了出来,“大夫说,医院没办法治。”

陈兰香只觉得浑身一软,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

贺为民手里的茶缸子哐当砸在桌角,热水溅了他一裤腿。

在农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女人要是不能生养,在婆家连头都抬不起来,走在村里都要被那些碎嘴的婆娘戳脊梁骨。这对贺敏来说,比要了她的命还难受。

贺琛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板凳,瞪着眼睛,“什么狗屁大夫!县医院治不了咱们就去市里治!我就不信这个邪,活人还能被尿憋死!”

“老三,你消停点。”贺铮厉声喝住他,但自己那双浓眉也拧的死紧。

他懂军事,却不懂看病。

一直没出声的谢随之,突然开口道:“二姐夫,你先别急着下定论。”

谢随之声音温和,“大夫说子宫壁薄,原话是具体怎么形容的?大出血前,二姐有没有吃过什么特别的药,或者受过外力撞击?”

王守仁擦了擦眼角,虽不解小谢咋问这么细,但还是老老实实回话:“没受撞击,大夫说是黄体功能不足啥的,我也听不懂那些词儿。”

谢随之听到“黄体功能不足”几个字,心里有了谱。

他出身京市高知家庭,大院里住着的不仅有学术泰斗,还有医学界的执牛耳者。

他曾听一位协和医院的妇产科长辈闲聊时提过这类病症。

在落后的县城医院,受限于医疗设备和西药的短缺,确实束手无策。但在京市的顶尖医院,只需通过补充激素和安胎针治疗,成功妊娠的几率很高,远没有到判死刑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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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医院的诊断,属于典型的医疗水平不足。

谢随之敛下眼皮没再说话。

贺敏受不得大喜大悲的刺激。医学上的事,没有百分之百的包票。在没和京市那边取得联系、确认治疗方案之前,他不能凭空给贺敏画大饼,免得到时候希望落空,对她的打击更致命。

“二姐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身子养回来。”

谢随之站起身,转头对陈兰香道,“娘,年前杀的鸡还有,多放点红枣枸杞,给二姐炖上补补身体。”

陈兰香这才如梦初醒,抹着眼泪站起来,连声应着去忙活了。

晚饭桌上,气氛沉闷。

贺敏喝了两大碗鸡汤,精神头看着比刚进门时强了点,但眼神依旧空洞。

王守仁一直在旁边夹菜,照顾得极为细致。

夜深了,几口人要分房睡觉。

贺家满打满算就这么几间屋。

今天多了王守仁两口子,怎么安排成了个问题。

贺为民敲定铺排,“我、老大、还有守仁,咱们三个大老爷们在东套间睡。老婆子,你带敏子去西套间睡,母女俩正好说说贴心话。老三和小谢,你们俩回东屋睡去。”

家里早就默认了谢随之和贺琛的关系,这会儿分房,自然而然地把两人归在一处。

主要还是因为谢随之虽是男的,但实际情况却属于家里的媳妇,不管是让大儿子,还是女婿跟他俩挤,怎么着都感觉别扭。

洗漱完毕,东屋的门关严实了,谢随之脱了衣服,钻进被窝里。

他没像往常一样拿书看,而是在脑子里反复盘算着怎么联系京市的那位长辈。

这年头,个人打电话不方便,只能去邮电局打长途,还得排队等接线员转接。

更麻烦的是,他作为黑五类下放人员,去县城邮电局打京市的长途电话,很招人眼目,搞不好会出事儿。

得想个稳妥的法子才行。

正想着,身侧贺琛带着一身凉气钻进被窝。

长臂一伸,贺琛熟练地把人捞进怀里。下巴搁在谢随之的颈窝处,闷声开口:“随之,你想啥呢?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谢随之回过神,没推开他,由着他抱。

“没什么,盘算着播种机的零件清单。”谢随之随口找了个由头掩饰过去。

贺琛没那么好糊弄。

他侧过身,粗糙的手指抚平谢随之的眉心,“少蒙我。从下午听完我二姐夫的话,你就一直这副心不在焉的样。你是不是懂医?”

谢随之摇摇头,“不懂。我学的是物理,哪懂治病救人。”

贺琛没再追问。

他叹了口气,手掌在谢随之背上轻轻拍着。

“我二姐也是命苦。”贺琛嗓音里夹着叹息,“没出嫁那会儿,在家里干活最麻利,脾气最爽快。嫁进王家这几年,二姐夫对他很好,也没嫌弃她没生养,可他那个婆婆不是个省油的灯,成天指桑骂槐。后来姐夫在县里给她找了个打扫卫生的工作,两人就住在了县里。这回要是真生不了,二姐以后的日子难熬了。”

谢随之听着贺琛的念叨,心里有了计较。

贺家对他的回护,他都记在了心里。这不仅是为了贺敏,也是他回馈贺家的一份心意。

“放心吧,二姐不会有事的,等年后咱们到时候去县城再说。”

贺琛听出他话里有话,眼睛一亮,“你有法子?”

“现在还不确定。”谢随之闭上眼,“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贺琛知道谢随之要是有办法肯定不会袖手旁观,见他不愿意多说也就没再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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