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春天了

慕烬在术后第三天醒过一次。

说是“醒”,其实只是从深度昏迷的深水区短暂地浮上水面。

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从远处飘回来,消毒水的气味像细针一样扎进鼻腔。他费力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视野里全是模糊的重影——天花板上的灯、输液架的金属杆、床边某个人的轮廓。

有人在握着他的手。

掌心很热,指腹上有薄茧,握得小心翼翼,怕把他弄碎似的。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看见一个逆光的轮廓。肩膀宽宽的,坐得很直,像一棵树。他想说“哥”,但嘴唇只动了动,什么都没发出。然后意识又像退潮一样把他拖回了海底。

裴星眠从椅子上坐直了身体:“阿烬?”监护仪上的数字跳了一下,又恢复了平稳。他等了很久。

慕烬真正清醒过来,是在术后第五天的傍晚。

窗外的天空正是将暗未暗的时分,最后一缕夕阳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白色床单上画了一道金线。监护仪的滴答声稳定而规律,输液管里的药液一滴一滴地往下坠。他慢慢睁开眼,这次视线比上次清晰了一些。床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穿着深色夹克,胡茬长了些,眼底有很重的青黑。

“……沈渡。”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裴星眠猛地抬起头,他在椅子上坐了太久,后背的肌肉都僵了,但听见那声“沈渡”的瞬间,所有的困倦都像潮水一样退去。

他往前倾了倾身体,嘴角艰难地往上扯了一下:“醒得比我预想的早。医生说你要再睡两天,我就知道这群白大褂又在吓我。”

慕烬费力地眨了一下眼,慢慢看清了周围的环境。天花板是白的,墙壁是白的,床单被罩都是白的,连裴星眠的脸色也快融入这片白色里了。他盯着被单上绣的医院名称看了一会儿,然后问:“我怎么在这。”

“你做了个大手术。手术完了又睡了五天,加起来你躺了将近十天了。”

“……你一直在这?”

“没。”裴星眠说,然后把一杯插好吸管的温水递到他嘴边,别过脸去不让他看到自己嗓子里的哽咽,“我刚来。刚来一会儿。”

慕烬慢慢地喝着水,干燥的嘴唇碰到水,像干涸的河床迎来第一场雨。温水顺着喉咙流下去,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眼神稍微有了点人气。然后他想起什么似的,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似在寻找什么:“我的手机呢?”

裴星眠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证物袋。手机被装在里面,屏幕裂了一道口子,但还能开机。他把袋子翻过来给慕烬看:“没丢,帮你收着呢。不过暂时不能给你用——警方要取证。”

慕烬点了点头,反应了一下,又问:“……‘警方’?”

裴星眠知道该来的还是要来,他把椅子拉近了些,双手交叠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沉默了片刻之后开口:“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我的名字不叫沈渡。”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在这两张床之间能听到,

“我叫裴星眠,我是警察,一年前以沈渡的身份渗透上官赫的圈子,目标是收集他的犯罪证据。”

病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慕烬看着他的眼睛,没有惊愕,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怀疑。过了很久,他才说了一句:“我认得你的眼睛。”

裴星眠愣了一下。

“第一眼就认得了。”慕烬说。

他的声音还是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不是你跟别人不一样的地方——是在那个地方,只有你的眼睛是干净的。我早就知道你不是他们的人,只是没想到你是警察。”

裴星眠张了张嘴,想说抱歉瞒了你这么久,但话还没出口就被慕烬微微抬手的动作压住了。那个动作很小,手指只离开床单几厘米,但裴星眠立刻安静了。

“沈渡也好,裴星眠也好,反正你总是买半糖红豆的奶茶,够了。”慕烬说,然后他慢慢地把头转向窗外。窗帘半掩着,露出的那一角刚好看见一棵开满粉白色花朵的树,在晚风中轻轻摇动。他问:“今天是几号?”

“四月二号。”

“春天了。,慕烬看着窗外那树粉白,花瓣在夕阳里被染成了淡金色。他在枕头上偏头看了好一会儿,才又问,“海棠开了没有?”

裴星眠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去,院子里的那棵树开得正盛,枝头一簇一簇全是粉白的花。他说:“开了。开了好多。你窗户外头就有一棵。”

“我们院子里的那棵,比这棵大。”他轻轻地说,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惋惜,“不知道它还开不开。”

“等你好了,可以回去看看。”

慕烬没有回答,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在枕头上微微摇了摇头。幅度很小,但裴星眠看见了。他看见的是否认——不是“不想回去”,是“回不去了”。裴星眠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但他没有追问。他垂下眼,把吸管杯放回床头柜上,玻璃杯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这时候护士推门进来查房,看了一眼监护仪的数字,又看了看慕烬的脸色,说“醒了就好,家属先出去一下,要换个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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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星眠站起来,椅子脚在地板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尖响。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慕烬靠在枕头上,半阖着眼,安静得像一尊石膏像,护士解开了纱布,裴星眠想也没想地提前把门关上了。

走廊里很安静,他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他伸手摸了摸口袋,摸出一包烟,想起医院不能抽,又塞回去。

一个护士端着药盘经过,看了他一眼:“你是慕烬的家属?”

“是。”

“医生让你去一趟办公室。苏醒后需要沟通后续治疗计划。”

裴星眠站直了身体,“后续治疗”——他想起江屿白给他的那张诊断书。分型,分期,预估时间。他把手插进口袋,指尖碰到那张折了好几折的复印件。纸张已经被反复翻看的有些皱了。

“他的情况,他自己知道吗?”医生从病例夹上抬起头,扶了扶眼镜。

裴星眠站在办公桌对面,没有坐。“知道。一个多月前就确诊了。”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这种病在早期发现都算棘手,拖到现在这个阶段,手术只能缓解部分症状。他说了几个医学术语,然后顿了顿:“按最乐观的估计,三个月到半年。但如果并发症来得快,可能会更短。”

裴星眠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没有直接回病房,他在消防通道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蹲下去,两只手撑着膝盖。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微微发抖。

走廊远处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嗡嗡的,像隔了一层水。他把那张诊断书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昏暗的灯光下又看了一遍,折痕已经磨出了白边。

然后他站起来,把诊断书重新折好放进口袋。回到病房门口时,他停下来,深呼吸三次,把脸上所有的沉重都抖干净,重新堆了一个“沈渡式”的随意表情。推门进去的时候甚至带了一句:“护士比赵师傅还啰嗦,换个药唠叨了半天。”

慕烬靠在摇高的病床上,小餐桌架起来,面前是一碗医院配的营养粥。他拿着勺子,舀了一勺,放下,又舀起来。吃得极慢,但他在吃。

裴星眠在床边坐下,拿起一个苹果开始削。他不会削苹果,一刀下去皮就断了。又断。又断。削出来的苹果坑坑洼洼,像被什么东西啃过。

慕烬看着那个惨不忍睹的苹果,伸手从床头柜抽屉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他。一把水果刀,赵师傅给他的,说是“削铁如泥,削苹果跟切豆腐似的”。

“以后用这个。那把餐刀太钝了。”

裴星眠接过那把水果刀,在手里掂了掂。刀柄被磨得光亮,一看就是跟了慕烬好些年头的东西。他拿起来继续削那个苹果,这把刀果然锋利,皮薄薄地一圈圈落,再没断过。他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推过去。

慕烬犹豫了片刻,叉起一块慢慢地嚼。

“甜吗?”

裴星眠明知故问。

“嗯。”慕烬点了下头。

窗外那树海棠在晚风中轻轻摇动,花瓣偶尔飘落几片,贴在玻璃上又滑下去,像春天的指纹。监护仪的滴答声均匀稳定,和窗外的风声交织在一起。

两个人一个靠在床上一个靠在椅背上,都没有说话,但这沉默和以往不同——不再需要填满,不再需要解释,连苹果在齿间细碎的脆响都像是某种不必翻译的语言。

裴星眠坐着,胳膊肘搭在椅背上一本正经地说:“赵师傅说等你回去要给你涨工资。洛因音说她冰箱里的饺子再放就成化石了。黎宴发了三十多条消息,最后一条是‘你再不回我我就来医院砸门了’。我跟他说你醒了,他让我告诉你——你要是敢死他就把你那辆破自行车骑走。”

他低着头,把被角拉了拉,拉得不太平整,又拉了拉,然后继续问:“江雨浓在保护点,说想见你。这姑娘比我想象中硬气——从谢衍川那边带出来的证据,够那帮人喝好几壶的。”

慕烬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裴星眠脸上。“江雨浓……”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

“帮我跟她说一声‘辛苦了’。还有黎宴,让他别骑我的车,那车链条松了。那个……”他忽然笑了一下。很浅很浅,嘴角只翘了一点点,但裴星眠发誓那是他这辈子见过最亮的光。

“你朋友挺多。”裴星眠说。

“都是蹭的。”慕烬垂下眼,“洛因音是修车认识的,黎宴是读书认识的,你是……我也不知道怎么认识的。”

“我是修车认识的。”裴星眠说得一本正经,“刹车盘偏磨,你修了没收钱。我欠你一次。”

他们没有再说下去,窗外起了风,海棠花瓣纷纷扬扬地落,像粉白色的雪。

“春天真好啊。”他侧过头,看着窗外,嘴角还挂着那一点点没有完全落下去的笑,“裴警官,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裴星眠听见自己正式的身份从这个刚从重症监护室醒过来的人嘴里说出来,胸口猛地堵塞了一瞬,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收网别漏了任何一个人,尤其是陆境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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