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小木屋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盯着虚空中由符灵共享的模糊影像。

没有任何血腥的画面,却堪比恐怖片的氛围。

比死亡更可怕的是死寂, 是诡异的安静。

走廊、护士站、办公室、病房……所有医护人员都分散在各处,恰如世界这个巨大的游戏世界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的NPC,从“人类”转变成了“木偶”。

怨气木偶。

黑气浓稠如沥青,缠绕包裹着每一个人,从七窍钻入,在皮肤下游走。每个人的脸色都是死气沉沉的青灰,一条条扭曲暴突的黑色血管在身上蠕动,爬满了身体各处。

双眼空洞, 瞳孔涣散,嘴角却诡异地向上咧开。

出云霁不由得想起九条千鹤被平安宫怨灵附身时的样子,与此时此刻,一模一样。

显然,这些医护人员也是被怨灵附体了。

黑气飘散在四处,逐渐凝结成黑雾,将符灵传送回来的视线变得更加模糊不清。

未知是恐惧最强劲的来源。

众人只觉得汗毛倒立,血液冻结,个个僵在原地,抵御胃里的翻江倒海。

“呜……” 斋藤只看了一眼就吓得魂飞魄散,尖叫堵在喉咙里,整个人缩进桦地的怀抱,瑟瑟发抖。

男人们的脸色也相当难看, 迹部上前按住忍足的肩膀给予力量,也感受到他翻腾不已的情绪。

忍足双眼赤红,喉头哽咽。

那是他家的疗养院, 里面的每一个医护人员他都认识。

护士长阿姨会给他送自家烤制的点心,年轻医生小野君是父亲最得意的学生,前台的久保寺小姐刚刚新婚……

鲜活的面孔都仿佛还在昨天,此刻却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符灵艰难穿行,堪比沼泽中跋涉。

符纸边缘已经开始被黑雾灼烧碎裂,小符灵走得摇摇晃晃,视野的能见度越来越低,已经看不清它周边的环境。

时间撑不了多久了。

就在土御门叹息之际,最后一刻,小符灵捕捉到了一抹金光。

虽然辨别不了是哪间房,但是众人的动态视力都很好,即使只是一眨眼的画面,也看出金光来自忍足瑛士。

他穿着白大褂,拿着病历夹。

同样被黑气缠绕,眼神空洞,但状态却比其他人好,皮肤没有呈现出青灰,黑色血管也只占了很小面积。

而那抹金光来自他的颈间,在他周身形成一个屏障,顽强抵御着黑雾。

“那是?” 日吉惊疑。

忍足立刻反应过来,按捺不住激动:“是阿霁加持过的黄金项链,很早之前我买了送给他的,父亲一直戴着!”

出云霁点头:“幸好戴着,保护住了伯父的神识,所以没有被完全侵蚀。”

“因为你们父子俩都戴着我加持过的项链,他的意识还在,借由黄金术法的媒介,传递给你梦境的信息了。”

就在这时,土御门闷哼一声,符灵投射的景象就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剧烈闪烁起来。

“不行了!符灵撑不住了!”

“怨气……吞噬了!”

噗!噗!噗!

三道微弱的蓝光像泡沫一样碎裂,小符灵燃烧殆尽,疗养院内的画面消失。

土御门踉跄一步,脸色白了几分。

“没找到。” 出云霁眉头紧锁,难掩失望。

“阵法的核心没找到,没有目标。”

看到忍足在听到她的话之后,那拼命镇定却透出绝望的眼神,心脏揪紧了起来。

侑士和父亲的感情那么好……

如果伯父真的出什么事,侑士他……

“我亲自进去一趟!” 出云霁抬头,眼神决绝。

“你疯了?!” 土御门跳起来制止,声音都变了调。

“就算你有灵力护体,这疗养院上下五层,跟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

“万一核心藏在最深处或者密室里,直到灵力耗尽你都未必能找到!”

“到时候你也会被困死在里面,怨灵会撕碎你,分而食之!”

“不行!” 出云葵也挣扎着开口,直接拉住她的衣摆,限制她行动。

“这不是逞强的时候,阵法已成气候,贸然进去……九死一生!”

众人也纷纷劝阻。

忍足猜到了她的心情,心中又急又痛,按住她连连摇头。

“或者试试……再请神上身?” 土御门想起了之前的绝境翻盘。

“像对抗玉藻前那样,请你的庇护神凤凰降临,神鸟之威说不定能压制这个场面。”

出云霁指了指空荡荡的脖子:“项链在岐山温养,媒介不在,我请不了凤凰。”

“那……大国主命呢?” 土御门病急乱投医,开始脑洞风暴。

“出云大社供奉的主神,一定会帮出云家的人。”

众人闻言,眼中也燃起希望的火焰。

然而出云霁哭笑不得:“土御门!不要因为我日语说得好,就把我当纯种日本人,我是半个!混血儿懂吗?”

“而且大国主命的能力是创造天下、教导农桑、巩固民生、负责结缘,他不负责镇压邪祟,驱魔捉鬼。”

“半个日本人去请日本的国土之神上身?你考虑过神祇的‘国籍’和’专业性’问题吗?”

“隔行如隔山,搞不好会反噬的!”

更别说出云家根本没有认可她的身份,连族谱上都没她的名字,更是从未供奉在出云大社之中。

大国主命会认识她?用脚趾头想想都不可能。

这种“家丑”她不方便众人面前说,只是没好气地看了出云葵一眼。

出云葵有些心虚,知道她留了几分面子,顺势点头赞同:“大国主命不会回应非神道嫡系传承者的情愿……”

“额……不动明王?” 宍户拎出一个神明,试探着问。

“那是佛教,我是道士。” 出云霁扶额,“信仰体系都不一样,怎么沟通?”

日吉眼睛一亮:“你跟伊邪那美命不是很熟吗?她哥哥伊邪那岐命是创世神……”

“你可真是个小机灵鬼。”

“我扇了他妹妹两个大比兜的事,他这么快就忘了?你觉得创世神是请来帮忙的,还是请来清理门户的?”

日吉瞬间哑火。

迹部加入“神明排排坐”的头脑风暴:“天照大神是太阳女神,神圣光明……”

“不行!” 这次出云葵否定得更快。

“阿霁的命格属太阴之月,与太阳女神相冲,请天照大神上身,日月之力在她体内交汇碰撞,她会爆体而亡。”

所有的选择都被一一否决,绝望像潮水一样。

屋里陷入困顿,一片安静,只有窗外雨水敲打的声音在天地间无限放大,像漩涡吸附所有的光明。

黑暗就在咫尺。

出云霁咬了咬牙,觉得还是亲自去探路找目标是最快的方法,或许借助神乐铃和土御门的符纸护身,可以延缓侵蚀的速度。

就在她要开口时,忍足先一步攥紧了她的手腕。

“不要说,不许说!我不同意!”

“不行!不可以再冒险!你答应过我的!”

“父亲已经陷入危机,我绝不能再把你也推进去!”

他预判到了出云霁的想法,知道她不会袖手旁观。

那须的女人们与她不过是擦肩而过的路人,她尚且尽力一搏,更别说此刻是他的父亲,阿霁绝对会拼尽全力,甚至可能……

不能容许再次重演那须的噩梦,却也知道这种情况下,只有阿霁能救父亲。

两难的煎熬几乎要将他撕裂。

斋藤奈奈子哭着哆哆嗦嗦提问:“遇到这种事……有没有人教过你怎么办啊?”

出云霁反握住忍足的手,安抚他疯狂跳动的心脏。

“我妈说了,打不过就跑。只要跑得够快,阎王都追不上你。”

众人:“……”

这答案过于真实,真实到让绝望的气氛都带上了一丝荒诞的无力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悬停在疗养院上空的金色光轮开始变得黯淡,光幕也稀薄起来,边缘处甚至开始有丝丝缕缕的黑气试图钻出。

出云霁脸色一变,声音急迫:“不行,罗盘撑不住了!”

“再拖下去,金光一破,里面的东西就……”

虽然不想认怂,但是现实摆在眼前,土御门不怂不行:“先跑吧,等我回去翻翻古籍,葵小姐也去找找日本神道的其他家族,留得青山在……”

危机时刻,不做无谓的牺牲。

忍足镇定下来,将出云霁推到斋藤身边,眼神决绝:“你们先走,我留在这里。”

即使知道自己肉体凡胎,他也无法抛下父亲独自离开。

“你留下有什么用啊!万一怨灵把你也吃了!” 向日急得直跳脚。

日吉也劝道:“忍足前辈,伯父有项链护着,暂时安全,我们回去想办法!”

“对,先走!” 凤长太郎也急切附和,顺便示意迹部帮忙。

迹部脸色凝重却无法开口,作为好友他当然了解忍足的心情。易地而处,角色互换,迹部也不可能抛下父亲离开。

【葵小姐也去找找日本神道的其他家族】

土御门的话钻进耳朵,出云霁一拍手,激动起来:“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所有人异口同声。

“打不过,就摇人。”

“摇人?”

“就是叫人、喊人帮忙,单打变群殴!” 奈奈子立刻解释。

迹部眉头紧锁,他最开始已经提出过这个方案了:“神道出云家最强战力就是你,阴阳师一脉只剩土御门这个半吊子。日本神道其他家族?还能叫谁?”

“伊势神宫的祭主是皇室未婚女性,不可能过来。”

“热田神宫的千秋氏?还是宇佐神宫的辛岛氏?都离交野市有点距离。”

土御门:“……”

“随便谁吧,管不了那么多了,有枣没枣打三竿。先把方圆百里能感应到的、有点道行的力量,全叫来!”

“玄门同道,不拘一格,出门在外只能靠朋友。”

出云霁顾不上再说,时间紧迫,这是最后一计。

双手结印,左掌向上,以指尖为刃,在掌心一划。

嗤!

一道血痕出现,鲜血涌出却并未滴落,而是在掌心上方悬浮汇聚。

在左手玉镯青光的引导下,血液凝结塑形,化作十道散发着金光与血色的符文。

她托着十道血符,踏出木屋,站在雨幕之中。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十符为印,邀君赴盟。”

“以血为引,以心为灯。”

“玄门之道,同道之力。”

右手虚握,银弓牢牢握紧,月华如水,盈盈流转。

“循符之引,踏云而来。”

“心存苍生,共斩邪祟。”

弓开满月!

随着吟诵,十道血符化作金光环绕其间,玉镯凝结成一支青色箭矢搭在弓弦之上,血符沁入青芒,缠绕融合。

出云霁朝着遮天蔽日的乌云,用尽全身力气射出此箭。

一支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

咻——! ! ! !

弓弦震响。

长箭入空,一往无前。

箭矢没入天际时,并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但一股无形的召唤波动,以疗养院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向着整个关西,甚至更遥远的未知之地,扩散开去。

投石入水,潜龙入渊。

谁也不知道,是否能有一线生机。

作者有话说:神明排排坐,点兵点将,点到谁谁就上。

出云:能不能专业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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