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伤心欲绝的江灵

谢云舒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杨恭淑,指尖微微攥紧衣摆,面上依旧维持着温婉的神色,心底却在飞速盘算着应对之策。只见杨恭淑扬起一抹从容的笑容,继续开口,语气笃定,字字清晰,带着几分循循善诱:“世人都看到,清运皇子乃是当今皇帝的亲生骨血,身份尊贵,固然觉得,他比清玉殿下多了几分夺储的优势。可叶小姐有所不知,朝臣之中,大半武将的心,却都系在清玉殿下手中。”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深意:“况且,清运殿下乃是宣德太子之后,这才是真正的皇族嫡系,登基继位,名正言顺,无人能及。如今清运殿下已得到朝中文臣的鼎力支持,文臣武将相互制衡之下,清玉殿下若是想争取你,开出的价码,必然会比清运殿下更多,更丰厚。”

“再者,”杨恭淑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锐利地看向谢云舒,“清运殿下对叶家知根知底多年,他深知叶家的势力与底蕴。他日他若登基,皇权与世家势必要相互制衡,以清运殿下的性子,难保不会忌惮叶家的实力,直接出手吞噬了叶家,让叶家万劫不复。而若是清玉殿下,叶家可以与之相互制衡,他即便有吞噬叶家之心,也未必有那个能力。”

杨恭淑说的道理,宏大而深远,字字句句都关乎皇权争斗、家族兴衰,可谢云舒听着,却只觉得与自己关系不大。他所求的,从来不是家族荣耀,不是皇权依附,只是一份安稳的生活,一份能让他彻底摆脱过往的平静。于是,谢云舒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茫然,没有接话。

杨恭淑面上微微露出诧异之色,眉头微微蹙起,语气放缓了几分:“叶小姐心中是如何思虑的,大可直言,不必藏着掖着,哀家不会勉强你。”

谢云舒抬眸,脸上露出一丝坦诚,语气平淡:“我挑选夫君,不在乎什么权势地位,也不在乎什么家族制衡,主要还是希望,他为人的亲戚关系,能相对简单一点。”他刻意说得直白,只想尽快打消杨恭淑的念头,不想再纠缠下去。

“那清运殿下也未必……”杨恭淑连忙开口解释,想说叶子庆的亲戚关系也不算复杂,可话还没说完,就被谢云舒急忙打断了。他怕杨恭淑听不懂自己的言外之意,干脆直白地解释道:“太后,我上一句话的意思是,清运殿下他娘,还在牢里,这辈子,恐怕都出不来了!”

杨恭淑微微一愣,脸上的从容瞬间褪去,片刻后便反应了过来,谢云舒这话,分明是在嘲讽江灵的身世,嘲讽她当年的遭遇。她猛地将手中小扇拍到桌上,“啪”的一声脆响,打破了客厅的寂静,怒目圆睁,高声吼出声来:“你放肆!竟敢如此出言不逊!”

谢云舒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垂眸,摆出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样,心底却暗自懊恼,不该一时冲动,说出这样的话,得罪了杨恭淑。可不等他想好如何补救,外面突然传来太监尖细的传报声:“清运殿下到——”

谢云舒吓得一个激灵,浑身一僵,下意识地便想躲开。他如今是叶萱,一个未出阁的世家小姐,不便独身接待男客,更何况,来的还是江灵——那个让他心绪大乱、不敢直视的人。他连忙向杨恭淑躬身行礼,语气急促:“太后恕罪,民女尚未婚嫁,不便独身接待男客,民女现在便告辞。”

说完,不等杨恭淑回应,谢云舒便转身,慌慌张张地小跑进了客厅一侧的屏风后面,本想顺着屏风往后堂跑,彻底躲开江灵。可跑了两步,他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停住了——他心底有个声音在叫嚣,他想听听江灵的声音,想看看江灵如今的模样,哪怕只是远远地听着、看着,也好。

思索了片刻,谢云舒终究还是没有跑远,只是悄悄躲在屏风后面,屏住呼吸,竖起耳朵,静静听着外面的动静。没过多久,外面便传来了“吧嗒吧嗒”的脚步声,步伐虚浮,带着几分踉跄,显然,来人状态并不好。

“走。”这是江灵进来的第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厉害,没有半分往日的凌厉与张扬,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浓重的酒气,顺着空气蔓延开来,刺鼻难闻。

杨恭淑嫌恶地皱了皱眉头,抬手捂住口鼻,语气里满是怒意与失望:“你又喝酒了?一天到晚就知道喝酒,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模样,还有半分玄金战神、当朝皇子的样子吗?”

“别多说,走。”江灵的声音依旧沙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说着,便伸手去拉扯杨恭淑的衣袖,想拉着她离开这里。

杨恭淑猛地甩开他的手,压低声音,怒喝出声:“我不多说?我不多说,你还会清醒过来吗?你每天只知道抱着那骨灰盒,喝得酩酊大醉,烂在自己的房间里,你还记得你的身份吗?还记得你来到大晟的目的吗?!”

“我就是太记得我的身份,”江灵的声音低沉了下去,语气里满是痛苦与自责,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绝望,“才会逼死他。是我,亲手把他推向了绝境,是我,没能守住他的承诺,是我,逼死了我最爱的人。”

“他已经死了!”杨恭淑的声音冷了下来,语气里带着一丝狠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江灵,你醒醒!人这辈子,不是只有情爱的!你走在这条夺储的路上,他为你铺就了这条路,甚至为你付出了性命,你踩着他的血,就该快点往前走,而不是在这里自怨自艾,醉生梦死!”

江灵沉默了,没有说话,客厅里瞬间陷入了死寂,只剩下他沉重而急促的呼吸声,还有那浓重的酒气,弥漫在空气中,让人窒息。

杨恭淑看着他沉默颓废的模样,忍不住冷笑出声:“怎么?被我说中了?你还想陪他去死?我生你养你这么大,辛辛苦苦把你拉扯成人,就是为了让你千里迢迢来到大晟,为了一个男人,醉生梦死,甚至想陪他去死吗?你对得起我,对得起玄金的百姓,对得起你自己吗?”

“母亲,别说了。”江灵沙哑着嗓子,声音里带着哭腔,整个人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您曾说,死是一个懦夫的选择,您还活着,所以我想活着,想努力迈过这个坎,想带着他的期望,好好走下去。可是我现在,拼命也迈不过去,我心里难受,疼得快要窒息。”

他顿了顿,泪水似乎已经滑落,声音愈发沙哑,带着无尽的绝望:“不是我想喝酒,也不是我天天想抱着他的骨灰,醉死在房间里。只是我一刻不搂着那骨灰盒,一刻不喝酒让自己醉下去,我便觉得,我一刻也活不下去了。没有他,这世间的一切,于我而言,都没有了意义。”

“我娶不了叶萱。”江灵缓缓抬起头,语气坚定,带着一丝决绝,“我已经逼死他了,我亲手害死了我最爱的人,怎么还能另娶他人?怎么还能心安理得地,和别的人共度一生?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而且,”他的语气里,渐渐露出一丝嘲讽,目光扫过客厅,仿佛早已看穿了一切,“如今你们都以为,是这叶家小姐掌握了叶家的势力,能左右叶家的走向。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从小在乡野长大的私生女,从未接触过家族事务,怎么可能斗得过在叶家经营了二十年、根基深厚的叶子庆?”

“她不过是叶子庆手中的一个傀儡罢了。”江灵的声音里,满是嘲讽,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屑,仿佛觉得,这样一个傀儡,根本不配与自己有任何牵扯。

杨恭淑没有说话,沉默了片刻,脸上渐渐浮出一丝微妙的神色,语气也缓和了几分:“不娶也好……说句实话,这叶家小姐,性子看着温婉,骨子里却带着几分桀骜,还有些冒失,真要是娶回府当媳妇儿,恐怕也确实有点头疼。”

“走吧。”杨恭淑扬开手中的小金扇,语气恢复了往日的端庄,对着身边的侍从吩咐了一句,便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叶府,没有再停留片刻。

江灵依旧站在大堂中央,没有动,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大堂上方的牌匾上——“叶氏流芳”四个大字,苍劲有力,却在他眼中,显得格外刺眼。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神色茫然,眼底满是空洞与绝望,许久之后,才缓缓黯下神色,眼底的最后一丝光亮,也彻底熄灭了。

他拖着虚浮的脚步,一步步朝着门口走去,步伐踉跄,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谢云舒躲在屏风后面,目光死死锁着他远走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比之前瘦了很多,脸颊凹陷,身形也愈发单薄,身上的素衣皱巴巴的,沾满了酒渍,脚步虚浮,走在门槛的时候,还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谢云舒的手指紧紧攥着屏风的布料,指节泛白,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冲出去,扶他一把,告诉他,自己还活着,告诉他,他没有逼死任何人。

可这份冲动,终究还是被他强行抑制住了。他不能,他不能出去,他一旦现身,所有的计划都将功亏一篑,他不仅会再次陷入绝境,还会连累叶子庆,连累叶家,甚至会让江灵,再次陷入两难的境地。

他只能站在这屏风之后,就这么看着,看着江灵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叶府的门口,看着他落寞而绝望的背影,渐渐远去,再也看不见。

就这么看着。

谢云舒只觉得自己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得翻天覆地,疼得厉害,胸口闷得发慌,忍不住绞着胸前的衣襟,缓缓蹲了下来,将脸埋在膝盖上,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

旁边伺候的丫鬟见状,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起他的胳膊,焦急地问道:“小姐,小姐,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刚才受了惊吓?”

谢云舒蹲着,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只有无尽的委屈、心痛与无奈,在心底翻涌,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怎么了呢?他没怎么。他只是想好好地活着,想摆脱过往的纷争,想过上衣食无忧、平静安稳的日子,想等到白发苍苍,然后悠然死去,仅此而已。

可怎么就这么难呢?怎么就难成了这样呢?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