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雨夜中的恩断义绝

马车在沉沉夜色里飞快地冲了出去,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急促而沉闷的声响,风从车帘缝隙里灌进来,吹得谢云舒身上的大红嫁衣猎猎作响。他靠在车壁上,指尖死死攥着衣料,心脏随着马车飞奔的速度疯狂跳动,快得几乎要撞碎胸腔,整个人都被一股强烈的不安裹挟,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在跟着狂奔。

马车行至半路,四周的夜色愈发浓重,谢云舒忽然听到了极轻的、衣袂破空的声响,是顶尖高手施展轻功,贴着地面飞速掠过的声音。他的脸色瞬间一白,不由得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再次对着外面的车夫厉声催促:“快!再快一点!”

话音刚落,拉车的骏马猛地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前蹄高高扬起,车身剧烈晃动起来。不等谢云舒稳住身形,一道凌厉的身影便猛地冲破车帘,径直冲进了马车之中,一只手死死攥住谢云舒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二话不说就要将他强行拖出马车。

谢云舒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抬手格挡,与来人快速过了两招。交手的瞬间,车帘被狂风彻底扬起,谢云舒抬眼,正好撞进一双冰冷刺骨、满是偏执与恨意的眼眸里。是江灵。

看清他眼神的那一刻,谢云舒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心底的慌乱与恐惧瞬间席卷全身。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外面骤然闪过一道凌厉的剑光,伴随着金属碰撞的脆响,叶子庆冰冷而急促的声音穿透混乱,清晰地传进车厢:“跳下来!快跑!”

他的话音刚落,外面便立刻响起了密集的刀剑碰撞声、厮杀声,迎亲队伍瞬间陷入混战。谢云舒不敢有半分迟疑,趁着江灵分神的间隙,猛地挣脱他的手,纵身跳下了疾驰的马车。

他身着一身大红嫁衣,凤冠珠翠摇晃,在夜色里格外刺眼,落地之后便踉跄着起身,拼命朝着前方奔跑而去。四周早已一片混乱,数十名黑衣死士与迎亲的护卫士兵厮杀在一起,刀剑相撞的刺耳声响、士兵的惨叫声、呼啸的风声、凤冠上珠帘相互碰撞的细碎叩响声,交织在一起,乱作一团,血腥味瞬间弥漫在夜色里。

谢云舒慌不择路地跑了几步,终究还是忍不住,猛地回过头去。这一眼,便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他清清楚楚地看见,江灵一脚狠狠踹在叶子庆的胸口,将人直接踹飞出去,重重撞在路边的树干上。叶子庆狼狈地咳出一口血,还没来得及起身,江灵便已经提着长剑,纵身而上,剑锋带着凛冽的杀意,直直朝着叶子庆的心口刺去。叶子庆脸色惨白,只能狼狈地侧身躲闪,勉力躲过了这致命一击,却已经被逼到了绝境,毫无还手之力。

江灵会杀了他。

这是谢云舒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也是唯一的念头。

当晚月色澄澈,清冷的月光毫无保留地洒下来,谢云舒能清清楚楚地看见,江灵脸上唯一露出的那双眼睛。他死死盯着叶子庆,目光里没有半分温度,只剩下滔天的恨意与杀意,那是真的起了杀心,是要置叶子庆于死地。

谢云舒什么都来不及想,理智、顾虑、隐忍,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弯腰捡起地上一把掉落的长剑,握紧剑柄,疯了一般朝着两人冲了过去。就在江灵手中的长剑即将再次刺中叶子庆的瞬间,谢云舒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剑刃,狠狠贯穿了江灵的肩胛。

冰冷的剑锋没入血肉,温热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江灵的宝蓝色衣袍,也溅在了谢云舒鲜红的嫁衣上,红得刺眼。

江灵持剑的动作猛地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

谢云舒握着剑柄的手不停颤抖,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哽咽着出声,声音破碎又绝望:“放下吧……放下剑,放下谢云舒。他已经死了,天牢那场大火里,他就已经死透了。你现在来抢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江灵背对着他,没有说话,宽阔的脊背绷得笔直,连一丝颤抖都没有,仿佛肩胛上贯穿的长剑,根本伤不到他分毫。

片刻之后,谢云舒才听到他沙哑到极致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难以置信的痛楚:“我只问你一句。是不是他逼你的?是不是叶子庆,逼你嫁给他,逼你伪装身份,骗我你已经死了?”

“没有!”谢云舒再也忍不住,高声喊了出来,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没有人逼我!这一切,都是我自己选的!是我要活着,是我要以叶萱的身份活下去,是我要嫁给他,和你没有半点关系!”

这句话,像是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江灵。

他猛地往前一冲,硬生生将肩胛上的剑又逼入几分,血花瞬间在谢云舒面前炸开。不等谢云舒反应过来,江灵已经猛地转过身,手腕翻转,银光一闪,冰冷锋利的剑刃,瞬间搭在了谢云舒的颈间。

剑锋贴着他细腻的肌肤,只要微微用力,就能划破他的喉咙。

可谢云舒却清晰地看见,握着剑的那只手,在疯狂地颤抖。江灵整个人都在抖,肩膀上的伤口还在不停流血,染红了大半衣衫,他眼底布满血丝,通红一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牙,不肯落下来。

“你怎么做得出来……”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语调里全是控制不住的颤音,每一个字,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我以为你死了……我真的以为,你死在了那场大火里!我日日夜夜抱着你的衣冠冢,抱着你的骨灰盒,醉生梦死,好几次都想跟着你一起去死!”

“你要走,你要新的身份,你要重新活过,我都可以等,我都可以忍。可你想没想过我?你就站在暗处,看着我为你痛哭,看着我为你疯魔,看着我亲自为你举办葬礼,亲手为你刨土立衣冠冢,看着我抱着你的骨灰天天烂醉如泥,你看着这一切,很高兴是不是?很有成就感是不是?”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颈间的剑锋微微晃动,却始终没有落下半分。

“你在天牢里跟我说,只要我救你出去,你就一生一世和我在一起。可你呢?你根本不给我救你的机会!你转头就选了叶子庆,披上嫁衣,嫁给他为妻!”

“所以……”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浓重的哭腔,却依旧固执地、一字一句地追问谢云舒,眼底满是最后的期盼与绝望,“其实你从头到尾,都是骗我的,对不对?”

“你说爱我,说等出去就和我相守一生,全都是骗我的,对不对?你从始至终,喜欢的都是叶子庆,心里只有他,不管我为你做什么,赴汤蹈火,生死相随,都比不上他分毫,对不对?”

谢云舒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冰冷的剑锋就抵在颈间,只要江灵微微用力,他就会当场毙命。可谢云舒却无比清晰地知道,他砍不下去。哪怕恨到极致,痛到极致,江灵也舍不得伤他分毫。

谢云舒忽然笑了起来,眉眼弯起,泪水却顺着笑容不停滑落,语气里满是释然,也满是悲凉:“我说对,或者不对,你都不会信的,不是吗?”

“是啊……”江灵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声凄厉又悲凉,泪水终于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谢云舒的嫁衣上,滚烫刺骨,“我何须多问呢?今时今日,你所做的一切,不就已经把答案摆得明明白白了吗?”

“你为了他,当众打我军棍,扇我耳光,如今,又为了他,亲手刺了我一剑。我江灵掏心掏肺,为你赴汤蹈火,愿以命相护,也不及你心尖尖上的叶子庆半分。我若是到现在,还不明白你的心意,那真是蠢到家了。”

他笑着,眼底却满是死寂,语气里带着彻底的绝望:“我娘说得对。人这一辈子,最不能信的,就是人心。谁若是动了心,信了人,对谁软了心肠,动了真情,就注定一败涂地,连活路都没有。”

他缓缓收回了抵在谢云舒颈间的长剑,剑尖垂落,鲜血顺着剑锋不停滴落。江灵看着谢云舒,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决绝,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骨血里:“谢云舒。我虽践踏不了你的心,却可以践踏你的尊严。今日我江灵所受的锥心之痛,他日,必将让你百倍偿还。”

话音落下,他再也没有看谢云舒一眼,转身纵身而起,带着残存的黑衣死士,很快便消失在了沉沉夜色之中,只留下满地狼藉、血迹,和空气中散不去的血腥味。

谢云舒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把染血的长剑,浑身僵硬,一动也不能动,凤冠上的珠帘还在轻轻摇晃,耳边全是江灵刚才的声音,一遍一遍,反复回响,心脏像是被生生撕开,疼得他无法呼吸。

直到叶子庆撑着受伤的身体,一步步走过来,轻轻将他揽进怀里,用带着薄茧的手,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后背,在他耳边轻声重复,声音温柔又安稳:“莫怕。没事了,我在,莫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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