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以身为质,尊严尽碎

皇宫的血迹方才清扫干净,青砖地面被清水反复冲刷,却依旧散不去萦绕不散的血腥气。

天色大亮,朝会如期而至。江灵雷厉风行,第一时间召集文武百官,当众宣告先帝驾崩的噩耗,又出示一纸伪造完备的遗诏,名正言顺敲定储君之位。朝堂之上无人敢忤逆,世家势力溃散,旧臣受制,满朝文武只得俯首听命。

诸事安排妥当,他即刻下令礼部,全速筹办先帝丧仪与登基大典,将朝堂政务悉数妥善交办,处理得有条不紊。做完这一切,他没有停留,独自一人,径直去往了凤仪殿。

殿门被缓缓推开,逆光之中,一道挺拔的身影缓步走入。

他换上了崭新的玄色龙袍,金线绣制的盘龙纹路在晨光里熠熠生辉,华贵张扬,威仪无双。谢云舒静静望着他,心头漫起一阵冰冷的酸涩。

江灵素来偏爱艳色,年少时总爱穿赤红与鎏金,行事张扬肆意,锋芒毕露。如今一朝登顶,坐拥万里江山,终于可以日日身着帝王冕服,将最爱之色穿在身上,想来该是满心得意,称心如意。

谢云舒看着看着,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

江灵恰好捕捉到这抹笑容,脚步一顿,微微一怔。须臾,他眉宇间染上几分少年气的骄傲,抬眸看向谢云舒,语气轻佻又熟悉:“怎么,是不是觉得,老子穿上龙袍,格外好看?”

熟悉的语调,熟悉的口吻,瞬间撕开层层隔阂与恨意,撞进谢云舒尘封的回忆里。

那是年少相伴时独有的散漫与张扬,是还未滋生爱恨纠葛、未曾兵戎相见的旧日模样。就这么一瞬,万般委屈、悔恨与心酸齐齐翻涌,谢云舒眼眶骤然泛红,温热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他抬手,用衣袖草草拭去眼角湿意,压下翻涌的心绪,抬眼直视眼前人,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恳求:“江灵,把瑞琪还给我。”

提及瑞琪,方才还带着几分戏谑的面色,骤然冷冽下来。周身的温和尽数褪去,只剩下刺骨的寒意,他沉声道:“你能不能不要总提起他?”

“他是我的孩子。” 谢云舒面色亦冷,脊背挺直,寸步不让,“护他周全,是我必须要做的事。”

“你是怕我会对他下手?” 江灵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满含讥讽的笑,缓步走到殿内床榻边,慵懒落座,姿态散漫又阴鸷。

“是。” 谢云舒坦然颔首,没有半分隐瞒。

他太了解如今的江灵,偏执、疯魔、不择手段,瑞琪是叶子庆的孩子,是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刺,以他的性子,迁怒加害,从来都不是难事。

江灵抬眼,幽幽看向谢云舒,指尖轻轻一勾,语气带着赤裸裸的胁迫:“既然你已经把我想得这般不堪,那我不妨就坏得彻底一点。想要那孩子回到你身边,也不是不行。”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锁住谢云舒:“你打算拿什么,来和我交换?”

“江灵。” 谢云舒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堵满屈辱与不甘,字字清晰,“你这般挟幼童相逼,所作所为,未免太过下作。”

“下作?” 江灵低低笑了起来,笑声苍凉又偏执,他整个人慵懒躺倒在床榻,随手把玩着腰间玉佩垂落的穗子,漫不经心开口,“我早就沦为卑劣之人了,步步算计,双手染血,什么底线,什么体面,我早就丢干净了。”

“如今我已是九五之尊,手握生杀大权,你又在我掌心之中。只要能留住你,只要能坐稳这江山,无论用什么样的手段,我都无所谓。”

他缓缓闭上双眼,长睫垂下,遮住眼底复杂万千的情绪,语调飘忽,分不清悲喜,满是沉沉的倦怠:“云舒,我费尽心思,争权夺位,踏平皇城,拿下了所有我曾经想要的一切。我本该称心如意,该满心欢喜。”

“我原本恨极了你,想着将你囚在身边,日日折磨,让你尝遍我这些年的苦楚,痛不欲生。可到了最后我才发现,我根本做不到。”

他缓缓睁眼,目光空洞又执拗:“既然杀不了你,放不开你,那就只好让你陪着我,困在这座牢笼里,一同坠入地狱,永世沉沦。”

谢云舒沉默伫立,静静看着床榻上狼狈又偏执的帝王。

他太清楚江灵想要什么,清楚这份要挟背后藏着的私欲与占有。浑身克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屈辱层层裹住四肢百骸,可一想到年幼无助的瑞琪,想到流落城外、生死未卜的叶子庆,所有的傲骨与底线,都只能一点点退让。

万般挣扎过后,谢云舒终究抬步,缓缓朝他走去。

一步,两步,步伐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破碎的尊严之上。

江灵原本散漫躺着,见他一步步走近,眼底掠过一丝疑惑,撑着身子微微坐起,定定望着他,猜不透他要做什么。

谢云舒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在他错愕的目光里,缓缓坐到他的身前。江灵呼吸骤然一乱,浑身瞬间紧绷。

谢云舒抬手,轻轻拨开他额前散落的发丝,指尖微凉,而后俯身,指尖落在他的衣襟之上,缓缓解开系带。

“你要做什么?” 江灵瞬间慌乱,眼底的戏谑与阴鸷尽数消散,只剩下无措与仓皇。

谢云舒低低轻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满是寒凉的自嘲:“你想要什么,我便做什么。”

“江灵,你费尽心机夺权围城,机关算尽将我困在深宫,所求的不过就是这些,又何必大费周章?”

他目光平静,字字轻缓,却字字诛心:“你从来都清楚,我这一生所求,从来都不是权势体面,仅仅只是活下去。只要能安稳活着,这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你以为我还有尊严可言吗?”

话音落下,他抬手,褪去身上外衣。明明早已在心底告诫自己不许哭,不许软弱,可酸涩翻涌,泪水还是不受控制地漫上眼眶,模糊了视线。

身躯克制不住地发抖,他一件件褪去衣衫,任由寒凉裹住肌肤,口中一遍遍地低声自语,像是在说服江灵,更像是在凌迟自己:

“我没有尊严的。为了活下去,我什么都可以舍弃。当年绝境之中,我便能舍弃清白换一线生机,如今再多一次,又有何妨?”

“于我而言,做牛做马,忍辱折腰,都无所谓。”

他俯身,缓缓将江灵推倒在床榻,俯身落下一吻。眼帘轻合,滚烫的泪水猝然滑落,一滴滴砸在江灵的面颊之上,灼热刺骨。

那泪水像是滚烫的烙铁,狠狠烫醒了江灵。

他浑身一震,猛地抬手,用力将谢云舒推开,动作仓促又慌乱,眼底满是崩溃与无措。

“不要这样。” 他声音发抖,语气仓皇,连忙扯过衣衫,慌乱地为谢云舒一件件披上,指尖不停颤抖,“别用这样的方式折辱你自己,更别想用这样的方式,来刺伤我。”

“这是你要的交换。” 谢云舒神色淡漠,语气疏离,不带半分情绪,“我只是顺从你的要求而已。”

江灵停下动作,抬眸深深凝视着他,眼底红意密布,声音沙哑破碎:“我拼尽一切把你带进宫,机关算尽将你留在身边,从来都不是想要这样毁掉你。”

“你自幼饱读圣贤书,恪守礼义廉耻,心怀家国,骨子里清高孤傲,看似温和柔软,实则是藏起利爪的猛虎。你有你的傲骨,有你的底线,你不该这样,不该心甘情愿缴械投降,磨灭所有心气。”

他后退一步,声音颤得几乎不成调,眼底满是痛楚:“别毁掉你自己。”

谢云舒望着他狼狈失态的模样,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清冷,带着无尽的悲凉与嘲讽:“毁掉我的人,从来都不是我自己。是你们,是这场无休止的纷争,是爱恨纠缠,是权势厮杀,一步步,逼得我无路可走。”

“这世间万般选择,从来都由不得我半分。”

江灵怔怔望着他,一时间无话可说,所有的偏执、占有、不甘与执念,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殿内陷入死寂,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良久,他终究无法再面对谢云舒眼底的荒芜与绝望,再也克制不住,转身踉跄着,狼狈地跑出了凤仪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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