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深宫即是囚笼

次日天刚蒙蒙亮,凤仪殿的宫门便被轻轻推开,几名侍从小心翼翼地抱着瑞琪走了进来。小孩子显然受了不小的惊吓,小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头滚烫,呼吸急促,正发着高烧,睡得不安稳,小眉头紧紧皱着,嘴里还时不时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谢云舒心头一紧,立刻起身迎了上去,小心翼翼地将瑞琪抱入怀中,指尖触到孩子滚烫的额头,心疼得无以复加。他来不及细想江灵为何突然松口,连忙传召太医入宫诊治。太医诊脉之后,神色凝重地说瑞琪是受了惊吓,又染了风寒,开了退热安神的药方,叮嘱好生照料,方能痊愈。

谢云舒寸步不离地守在瑞琪床边,亲自为他煎药、喂药,用温水擦拭他的额头降温,整夜未曾合眼。好在药效显著,到了午后,瑞琪的高烧渐渐退去,呼吸也平稳了许多,终于睁开了惺忪的睡眼,虚弱地叫了一声“爹爹”。谢云舒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

自那以后,江灵便再没有来过凤仪殿。他忙着筹备先帝的葬礼,忙着敲定登基大典的各项事宜,忙着调动兵力,在全国范围内搜捕叶子庆的踪迹,朝堂内外事务繁杂,他分身乏术,仿佛早已无暇顾及这深宫大院里,被他囚禁的谢云舒与瑞琪。

只是不知从何时起,谢云舒发现自己变得异常嗜睡。每到夜里,无论他如何强撑,都抵挡不住汹涌而来的睡意,睡得格外沉,哪怕外面刮风下雨、雷声大作,他也从未醒过。起初,他只当是连日操劳、心神不宁所致,并未放在心上。可后来,他试着刻意强撑着不睡觉,却发现根本无法控制——每到固定的时辰,困意便会席卷而来,哪怕他正坐在客厅里,也会当场昏睡过去,毫无防备。

这份反常的嗜睡,让谢云舒心中渐渐起了疑心。他隐约觉得,自己的昏睡绝非偶然,大概率是人为所致。思来想去,最有可能动手脚的,便是江灵。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谢云舒决定从每日的饮食入手。

当天傍晚,宫女们端来精心烹制的膳食与一碗鸡汤,恭敬地请谢云舒用餐。谢云舒故意皱起眉头,露出一副厌食的模样,淡淡说道:“没胃口,不想吃。”可那些宫女像是得了吩咐一般,跪在地上,苦苦哀求,语气急切,甚至带着几分惶恐,拼死劝他喝下几口鸡汤。

谢云舒心中的疑心更重,面上却不动声色,假意松口,端起鸡汤,装作要喝的样子。趁着宫女们低头行礼的间隙,他悄悄将鸡汤含在嘴里,转身走到窗边,趁着夜色掩护,尽数吐到了窗外的花盆里。他做得极为隐蔽,没有被任何人察觉。

到了夜里,谢云舒像往常一样上床躺下,闭上眼睛,却没有真的睡着,只是假意沉睡,屏住呼吸,静静聆听着殿内的动静。夜色渐深,殿内一片寂静,只剩下瑞琪均匀的呼吸声。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房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脚步声极轻,却带着他无比熟悉的韵律。

谢云舒的心猛地一沉,指尖瞬间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他不用睁眼,也知道来人是谁——是江灵。他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处置,慌乱之下,只能继续装睡,静观其变。

江灵轻手轻脚地走进殿内,没有开灯,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缓缓走到床边。他脱下身上的龙袍,叠放在一旁,而后小心翼翼地爬上床,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人,轻轻伸出手臂,将谢云舒搂入怀中。

他抱得很轻,力道温柔,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珍视,脸颊轻轻贴在谢云舒的发顶,呼吸均匀而温热。可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却像一根刺,狠狠扎进谢云舒的心里,让他瞬间浑身僵硬,所有的隐忍与克制,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他再也无法忍受,猛地转身,一把将江灵推开,声音里满是怒火与厌恶,厉声低吼:“滚!”

江灵被他推得一个踉跄,愣在原地,眼底的温柔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隐忍与落寞。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谢云舒,目光复杂,有委屈,有不甘,有心疼,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就这么沉默地看了谢云舒许久,他终究什么也没说,缓缓起身下床,慌乱地捡起地上的龙袍,狼狈地冲了出去,连房门都忘了关上。

从那天起,谢云舒便彻底断了念想,宫女们端来的任何食物,他都一律不动,哪怕是山珍海味,哪怕宫女们苦苦哀求,他也始终不为所动。他每日只靠喝清水度日,身形日渐消瘦,脸色也愈发苍白,整个人透着一股病态的虚弱。

他的异常很快便传到了江灵耳中。有人在御书房禀报,说谢云舒连日不进食,只喝清水,日渐憔悴。江灵坐在御案前,握着朱笔的手猛地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却很快被冰冷的狠厉取代,他冷笑一声,语气决绝:“他不吃就别给他吃,我倒要看看,他能熬多久!”

话音落下,他心中的怒火与烦躁再也无法抑制,猛地抬手,将御案上的奏折、笔墨纸砚尽数扫落在地,噼里啪啦的声响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回荡。可发泄过后,他却又颓然坐下,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对着门外吩咐道:“让御膳房,变着法子做些他爱吃的东西,送到凤仪殿去,一日三餐,不许间断。”

可谢云舒早已下定决心,无论江灵做什么,他都绝不会再吃一口东西。他太清楚江灵的性子,偏执又自私,今日能在饭菜里下迷药,明日便能做出更过分的事情。他怕自己再一次被江灵的温柔蒙蔽,怕自己动摇初心,怕自己再受一次伤害。

被他骗一次,是年少无知,是信错了人;被他骗两次,是爱得太深,是无可自拔;可若是再被他骗第三次,那便不是蠢,而是无可救药。他再也承受不起,也再也输不起了。

可他也不愿意死。因为他还有瑞琪,还有需要守护的孩子。他必须活下去,必须看着瑞琪好好长大,看着他平安顺遂,这是他唯一的执念,也是他支撑下去的底气。

于是,谢云舒就在这样的挣扎中煎熬着——不吃东西,却拼命喝着清水维持性命,哪怕浑身虚弱,哪怕头晕目眩,他也始终不曾妥协。

瑞琪似乎察觉到了谢云舒的异常,变得格外乖巧懂事。以前的他,挑食得厉害,这也不吃,那也不碰,可如今,不管是他爱吃的,还是以前不愿意吃的,他都乖乖吃下,从不挑剔。有时候,他还会拿着自己的小点心,递到谢云舒面前,仰着小脸,认真地说:“爹爹,你也吃一点,吃了就有力气了。”

看着孩子稚嫩又懂事的模样,谢云舒的心底满是酸涩,却只能强忍着泪水,轻轻摸了摸他的头,温柔地说:“爹爹不饿,瑞琪自己吃,吃饱了才能长高高,才能保护爹爹。”瑞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乖乖地把点心吃了下去,再也不缠着谢云舒一起吃。

这般僵持了几日,江灵大概是实在看不下去谢云舒日渐憔悴的模样,终究还是松了口。这一日,凤仪殿的宫门被推开,小李子被人带了进来。他一见到谢云舒,便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着谢云舒的腿,号啕大哭起来,声音里满是心疼与委屈:“公子!公子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了……”

谢云舒轻轻拍了拍他的头,目光越过小李子,落在门口的身影上,语气冰冷,不带半分情绪:“闭嘴。”

他的语气又冷又重,态度也极为冷淡,小李子吓得瞬间收住了哭声,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只是跪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谢云舒的目光始终锁在门口的江灵身上——他穿着一身玄色龙袍,衣摆上绣着金线盘龙,头戴珠帘玉冠,神色威严,显然是刚刚下朝,身上还带着朝堂的肃杀之气。

江灵就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离开,目光沉沉地看着谢云舒,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谢云舒,看了许久,久到殿内只剩下小李子压抑的呼吸声,久到谢云舒的眼神都开始变得疲惫。

终于,江灵薄唇轻启,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语气里满是嘲讽,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既然你打定主意要去死,那又何必还要喝水?干脆一滴水都别喝,痛痛快快地去死,省得在这里折磨自己,也折磨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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