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时间恍若静止在了这一幕。

观月弥立足他身前,犹如山涧起了濛濛薄雾,缓缓流淌的溪水漂荡着朵婀娜的优昙,花瓣轻盈舒展,色泽似雪似月,莹润剔透。

庸碌尘俗的黄金街影响不了她独特的氛围,后现代主义的东京都厅舍雄踞于后方,依旧没将她带离湖水般静谧的气旋。她仿佛能够融入任意场景,又仿佛所有画面否定了她的个体。

指尖传递的触感转瞬即逝,一瞬间的温凉快得令他捉不住。

——小心点,不要让风吹了啊。

音色清甜,眉尖微蹙。状似认真、十分珍惜联络号码,实际五条悟清楚,观月弥故意的。

她好像很善于惹他生气、推他走。

那日他提着出差的特产敲门,里面放了其他人没有的礼物,她不在就算了,后来居然拒收!

拒!收!

他晾她半月,她也晾他半月。他折节示好,她任性地置之不理。实在被他烦得没法了才道:“你嫌弃我的午餐巧克力,我也嫌弃你的伴手礼。都是可燃垃圾,谁比谁高贵?”

语气轻柔讥讽,由于她嗓音动听,说任何话语皆有如撒娇,然而五条悟知道她是严肃的。

严肃的嫌弃。

遭人当面撂脸并非一次两次,高专的前后辈熟悉后隔三差五地流露匪夷所思的神情,五条悟特别有经验之谈了,可撂脸的是观月弥。

五条悟内心慌张,表面笑嘻嘻的满不在乎着。他学着第一天在休息室内的情节,拆了包装喂她。

毛豆泥生奶油大福毫不留情地糊了少女微张的唇。他趁她与硝子交谈的空隙眼疾手快地塞了枚大福进去,顺势摆架子拍了她的脑壳:“小弥讲的我听不见,毛豆是前辈最爱的口味哦,你就心怀感激地品尝吧!”

随后便瞥见观月弥犹豫了半晌,依稀在纠结要不要取出半塞的大福砸他脸上。最终她握住了糯米团鼓起腮帮无奈地咀嚼,嘟嘟囔囔地吐槽他跟京都的糟老头差不多。

“京都的老骨头十之有八偏爱红豆馅的团子。唔,前辈食毛豆,红绿对立,当真叛逆到了馅料上呀。”

“……”

她的话哪里都怪怪的,不确定嘲弄他牙口差还是品味稀奇。总之五条悟一下子被观月弥逗笑了,慌乱的情绪消散了泰半。

他觉得她太好玩了,观察点奇奇怪怪,还有她格外熟稔老东西们?

旋即又拍了记她的脑袋,抽纸巾仔细擦拭她唇边的奶油,一溜的礼物全部摁入她的怀里。谨防万一额外使用咒力锁绑在她的手腕,霸道地表示:“乖噢!不允许你抗拒前辈的关爱。”

当然,他的举动致使其他人目瞪口呆,愈发鄙视他了。

五条悟不在乎旁人的态度。

他唯独在意观月弥呀。

之后上课,他绞尽脑汁地尝试修复和观月弥的关系,又忍不住气到,对她指指点点。

形成看似和谐却一碰就炸的气氛。

恰如现在——一把攥紧掌心的纸片,熙攘的人流与聚拢的视线中,五条悟骤然扣紧观月弥的腕骨,不容推却地扯着她迈向大楼间蜿蜒铺展的巷道。

没入阴影,转瞬间移往了更深的巷子。

前后动作仅在几秒之间,夏油杰见状心惊肉跳的同时心道:完了。

悟的失态,不是完了还能是怎样。

他们是位于大街,难得集体活动啊!众目睽睽下悟都克制不住地要拉着观月私自脱离吗?

嘛,他本来就不是会克制的人。

罢了罢了。

夏油杰撑着额头,忧愁地呼了口长长的气。面对前方同伴探寻又理解的目光,他扯起标志性的假笑:“他们去研究纸上的内容了,我们先选餐馆吧?”

“还以为能让五条请客的。”冥冥惋惜地落下休止符。

……

东京迷宫般错综复杂的巷道总隐藏着一些肮脏的秘密。

穿越成堆的垃圾袋与发干呕吐物,空调机箱嗡嗡运转。观月弥拢了拢五条悟强拽弄得凌乱的发,莞尔:“你确认要在这里检查吗?”

气味难闻,四周残留着诅咒的污秽。幽巷通常是街头混混们约战的地方,运气上乘或许能撞见一两具流浪汉的尸体。

五条悟一言不发地瞄了通手中的废纸,拎着观月弥直接跨上天台。

书写通讯渠道的有男有女,因男女通吃,数量层面胜过了他。

顺转术式乍然显现。

五条悟的咒力不类传统咒能,他的力量在视觉上有种清透的效果。如若沾染了天空色的风,与六眼如出一辙,似乎抵达了咒力的根源。

一发小小的局部术式,省略了掌印,纸条悄无声息地被少年扭曲成齑粉。观月弥“呀”了声,手下意识朝无限卷入的碎屑伸去,神色满是遗憾可惜。

“哎。”她叹了口气。

这口气平平无奇,偏生在五条悟耳中裹了浓浓的嘲讽意味。简直像她问“你又不高兴了吗?”。

分明不属于该气恼的情况,假设观月是普通同学,他肯定痛快地赞“好耶,观月请客!”。甚至满面笑容地揶揄几句,高专出了个超人气家伙之类……但她,早不算普通同学了嘛。

除了伴手礼,他们私底下其实碰了面。

将五条家的情报交递她,问她怎么了,凭什么冷淡地对待他,莫非被野男人撬走了心吗?以及能不能多规划他的份额,或者捎上他,他也去,三人共游!

谁料对方悠悠道:“我记仇,是你甩脸搞消失的。我跟女性的饭局也很多,难道你要一起吗?”

女性……说白了有何区别呢。

他自由自在,观月弥理应自由自在。

然而爱情不就是占有欲作祟的诅咒么,他管得广又如何?他最反感正论了!

“小弥,你很得意吗?”拿到巨额的联系方式,不仅叫他校验,刻意强调不要弄丢。

“毕竟是他人的宝贵心意。前辈收到的也该妥善保管呢,不花了你十几个媚眼么?眼睛有没有抽筋?”

五条悟霎时眼眸微亮:唔。

来了,他期待的。

少年眨眨眼,心情猛然在观月弥的“慰问”下变好了不少,视野顷刻间明亮了:“啊,你有在吃醋。”

原来她步行队伍末接着纸片,跟路人打招呼同杰聊天,都有默默分神关注着他吗?

唉,他着实是个罪孽深重的男人,叫41……啊不,加上他的37是78人共同失恋了。

——即使想充满自信地思考,以往的确会自负地那么判断,可真相是残酷的。

“你是不是越来越没底线了?”挖苦他都雀跃,不号称少年时期的他出格地傲气么?

就是越来越低了。

因为执着而沦落到不在乎自尊的地步。

坚信绝不可能,此生不会发生,实则更恐慌失去她的后果。

一个月以来,五条悟发觉自己无法忍受与观月弥分离,一日不见浑身难受!

他对她的情感大约早超越了“喜欢”二字所涵盖的情愫。

注视倔强的少年,观月弥蓦地踏向天台围栏边。

缺失了五光十色的迷离光线,白昼眺望下的城区显得异常现实且平凡。

“小弥,我们……”

“嗯?”少女偏头打量他。

纯黑的裙裾飞扬,她笃定地伫立空旷的栏杆边,似笑非笑,仿若一道恒定的剪影,永远不会为他所动。

为何会栽入一团泥浆似的境地呢。

五条悟不明白。

他希望观月弥围绕他讨好他,每日积极地问候。像是春季叽叽喳喳的鸟儿,清晨睁眼能聆听诸多她的声音。

却愈发疏远。

少年快步上前,不顾一切地桎梏少女。

他靠近,她一步不退,直至身体几乎完全贴合,形成一个拥抱。

“为什么不开无下限防我?”眼帘低垂,遮掩了浮动的心绪。

“我不擅长拒绝你,你知道的。”

“那你同样不擅长拒绝其他人么?”五条悟倾身,情不自禁地攥按她的肩骨,盘问,“别人也可以吻你么?”

未等回答,扶着肩膀的宽大手掌倏尔移动至娇嫩的脸庞。他掐着她的颊畔,恶作剧地捏了捏,一鼓作气地吻了上去。

却仍是没有反抗。

飘舞的长发不同于主人的淡漠,旖旎地纠缠他的指际。少女肌肤明透,纤腰秀颈,哪里皆美得恰到好处。她的唇瓣吻着宛若噙吮花蜜,绵润甘甜,令人妄图恶意地汲取。

她不推拒,他便得寸进尺。过了会儿,吻变得缠绵,观月弥慢吞吞地用胳膊勾住他,轻缓地回应。

呼吸沾染了热度,凉意褪却,清泉般明澈的瞳眸洇染开了如愁绪般千丝万缕的水雾,一瞬不瞬地与他胶着对视。唯有亲密的片刻,观月弥温驯且脆弱,五条悟能感受到她的动摇。

……到底在动摇什么啊。

报复般地咬她一口,细细舔舐他咬出的伤痕。

总称自己不怕痛,他也不知晓怎样能令观月弥有感觉。

“假如我和女生约会,”唇舌间,五条悟退开了微弱的距离,身躯仍然贴着她,“你不会介意恼怒吗?”

“我干嘛介意恼怒?”眸光流转,她松快地答复,“你想约就约,这是你的权利。”

他曾经相亲完了照例要和她做来着。

“……”少年无语地瞪她,暗含谴责。

观月弥差点又气着他了!

“那我以后白天跟女性聚会,晚上来你这里蹭饭和你亲密,你也不气愤么?”像接受施舍喂饭的流浪猫。

“唔。”

“嗯?”

“邀约满说明我们悟受欢迎,是我眼光独到呀。”

五条悟哑口无言。

他意图获得确切的结果,过去是没到那个程度,自尊心作祟开不了口,确信观月弥痴迷死他了。如今是害怕听到糟糕的答案启不了头。

2月15号,蔑视便当那天,他觉得迷恋他的女孩子成千上万,不见得非得是观月弥。可深入忖量,强迫自己厌恶她、将她的脸涂抹大大的叉,回忆反而加倍来势汹汹。

不曾接触许久,却牢牢扎根脑海。

一旦联想有人替换她,他便抢先不悦。

根本放弃不了啊。

“小弥。”

“我在。”

“前辈刚才做了接吻的示范,请问你能对前辈重复一遍么?”装模作样地叉腰睨她。

……有些话等修学旅行再谈,他不想就此终结。

观月弥啊,再多为他摇摆摇摆吧,即便不清楚她徘徊的原因。

空中飘来一抹浅淡的叹息,少女主动抱住了高大的少年。她双手环绕他的腰,依恋地抵靠他的胸膛。

“你不用这样的。”不用低头的,不该委屈成卑微的姿态,到此为止不好吗?

他们彼此的鸿沟、高层的漩涡、计划的契约婚姻。

“前辈,你应该是玩得起的男人吧?”

夏油杰经常表现的欲言又止,观月弥了解五条悟一开始对她的心思。

拿她当作消磨的玩具。

不挺好么。

她打发她的寂寞,他挥发他的无聊。

各取所需,便再好不过。

“……我玩不起,”羞辱性的言语,若在先前五条悟铁定炸毛,但他压根生不起气,亦没抵触的力气,只是难看地扯动嘴角,“抱歉,让你失望了。前辈玩不起啊,小弥。”

“你赢了。”

不。

她输了。

……

秾丽的羽睫挣扎般颤抖扑簌,观月弥悄然勾住五条悟的衣袖,踮脚亲吻他。

“我重复了。”

所以拜托了,别笑得难看,沿袭平常的没心没肺吧。

-

混入众人所在的区域,无需特意解释。冥冥组织投票选好了餐厅,观月弥负责预约席位。

预定完毕,庵歌姬猝然从后勾住了少女的臂弯,鄙夷地瞟着白发混蛋,压低音量不可思议道:“观月,你跟那家伙恋爱了啊?!”

“没,大家互相消解而已。”

庵歌姬如遭雷劈,满脸“观月你学坏了你学得比硝子还坏,既抽烟又玩弄感情,一年级怎么堕落成这样的啊!”痛心疾首的表情。

绝对是五条悟的错,是五条悟教坏了她。

庵歌姬转身预备找五条悟理论,家入硝子拉住了她。少女安抚地道着好啦好啦,利落地掏出根棒棒糖,剥了塑封,堵住她的嘴巴。

“嗯,安全。”

“呜呜,硝子你也……”为何没人跟着讨伐他呢,那个人渣讨厌鬼!

“没必要嘛,揍不过,最后受欺负的终归是学姐。”短发少女拍拍手,亦给了观月弥一根,“友情提示,观月,你的嘴唇破皮了哦。”

“嗯,”少女了然地颔首,“我争取下次咬回去。”

庵歌姬:……

她想要的绝非这种可怕的发展啊,观月异性交往方面的问题竟然如此巨大?她们是有代沟吗!

家入硝子只是捂唇一笑,貌似早领略了少女的本性。

庵歌姬连忙拽着观月弥离开了,生怕她被带得更歪。

商场内,高专众人挑选着出门远足的商品。半途,家入硝子趁庵歌姬进入洗手间突然出现在等候的少女身边:“观月,修学旅行我不参加哦。”

“诶?”观月弥茫然。

“你啊,别小鹿斑比一样地瞧着我嘛,你瞧人的眼神真得改改。”她的眼神太吸引人而不自知了,难怪能拿到数目骇人的手机号,“去年我也没出席,要留下来治疗受伤的术师。嘛,情理之中的安排。”

领悟反转术式的术师屈指可数。

“有件事你明白的吧。”

“嗯。”

当初河野千纱控制了批诅咒化的人类,目前17起案件后暂未出现市民异变的状况,不过不能掉以轻心。

她和硝子报告中提过此事,上层视若无睹地把他们丢往了荒凉的大山。

“随便他们了,统统是成年人,我们才是需要关怀的学生。走吧,观月,试试新出的面膜么?”

涉及护肤,观月弥猛地打了道激灵,麻溜地搜寻起夏油杰的身影。发现少年所在的那排货架,她赶忙凑近对方,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容。

夏油杰顿时有种非常非常不妙的预感。

他故作淡定:“怎么了?”

“夏油前辈,一块做趟皮肤护理么?顺便买些保养保健品?”

“?”

“诶呀,你收到了36张纸条对吧,原本大概能超过我?尽管我不那么认为啦。一定是你近期太憔悴了,状态不良。”她说着指了指眼袋,“黑眼圈溢出来了哟。”

“是呀,杰。唉杰也要注意自己的仪容嘛,不然不受女孩子的追捧了。”某白毛煞有介事地点头附和。

夏油杰:……

他黑眼圈、面貌憔悴,究竟源于谁啊?

还不是这两人闹出的风波么?

但凡悟稍许少拨点电话,他也能稍微早点睡觉的啊!

夏油杰有时候真怀疑观月弥五条悟是为了气他而存在的。

虽然但是……任由两人一边一拽外加背后的家入硝子推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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