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我看你是跟着夏琳出去一趟心野了!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秦秋娘终于撕下伪善的皮囊, 她猛拍了一下桌子,桌上的饭碗颠了颠,“什么叫葬送你的未来?”

“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你什么东西不是我们给的?啊?你看看这村里哪个姑娘像你一样不孝顺?我供你吃供你喝把你养这么大, 还让你读完高中考大学,你已经十八岁了,你不想着照顾家里,净想着往外跑,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心思!山高皇帝远的, 你跑去念什么南大, 就再也不回来了!那你弟弟怎么办?我和你爸谁来养老?”

秦秋娘狠狠将筷子砸在门槛上,门外葡萄藤轻晃。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没得商量!你就给我乖乖待在家里, 等把志愿填完为止!我看着你填!”

五脏六腑像是被这几句话碾得粉碎,一阵又一阵反胃的感觉上涌, 夏轻想哭想反驳,但又觉得可笑。

她竟然会对这样的家庭抱有他们还爱自己的想象?简直是天方夜谭。

眼泪溢满眼眶, 夏轻慢慢放下筷子,压住嗓音里的颤抖,一字一句平静道:“我要上南大, 你们谁也阻止不了我。”

“轰隆”一声——

四四方方的饭桌被人大力掀翻。

夏轻躲避不及, 被桌子往这边倾倒的力道砸倒,桌腿压在她脚踝处,几乎是瞬间, 白皙的踝骨就泛红泛肿, 痛感麻痹神经, 夏轻吃痛皱眉,闷哼一声。

丰盛的饭菜连带着汤汁全都浇了夏轻满身,蓝白校服T恤上立刻狼藉一片。

六月的温度高, 汤汁浸透衣服,发出酸臭的味道,夏轻脸色变了变,差点呕出来。

一旁的秦秋娘和夏英才也被吓了一跳。

夏正义从椅子上站起来,铁青着脸,终于开口,“我看是这几年对你太放纵了!你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你姓夏,是我们老夏家的夏!你不同意?你有什么资格不同意?这村里的姑娘,上学结婚生娃,哪个不是听父母的?”

他一脚踢开脚边的酒瓶,玻璃瓶碎裂,浓烈呛人的辛辣酒气窜出来,熏的人睁不开眼。

“孩她妈!她不同意就把人关起来!等什么时候填完志愿再放出来!”

夏轻摔在地上没动,她不可置信地仰头看着夏正义,眸底猩红一片。

语调抑制不住得一直抖,后槽牙也颤抖着相磨。

“你们……这么敢这样?”

夏英才也有些吃惊,他想伸手去扶夏轻,“爸,别说气话,姐姐就是一时没想清楚。”

夏正义猛地又踹了一下倒在地上的桌子,碗盘碎片的声音碰撞作响。

“那就关到她想清楚为止!”

说着一扭头,“孩她妈!拿绳子来!把人给我绑起来!”

后知后觉的恐惧从脚底蔓延,夏轻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明明盛夏的天,她却感觉到彻骨的冷意钻进骨锋里。

眼看秦秋娘就走出中堂往柴房走,夏轻顾不上痛意,一边浑身打颤一边掀开桌子想要逃。

“不!不行!你们不能这样!我要报警!”

眼泪横流,中堂到院子的距离成为了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她一瘸一拐地走到门槛处就被人掐住肩膀,情不自禁跌了一个踉跄。

夏正义到底力气比她大,狠狠掐着她的肩膀往回拉,同时还吩咐一边还沉浸在震惊中的夏英才,“快!去你姐兜里把手机掏出来!”

夏英才摇摇手,“爸,这……”

夏正义抬脚给他一踹,“不然我打死你!”

夏英才一个激灵赶紧趔趄着去摸夏轻的口袋。

夏轻被控制着动弹不得,她只能拼命挣扎。

“英才!不要!不要啊!”

许黛宁还在南城等着她一起填志愿,她们还约好了要去很多地方旅游。

对了,还有贺羡,她还有话想跟贺羡说,她还没没来得及告白。

她不能被困在这里。

嗓子眼冒出腥味,夏轻眼底满是祈求地盯着要过来的夏英才,现在唯一的希冀就是夏英才可以帮她。

夏轻放缓声量,试图打动夏英才。

“英才英才你听我说,我是姐姐对不对?她们,不,你们不可以这样对我的。”

越说越控制不住哭腔,“姐姐真的会供你读大学,你想要什么,我去打工,我会给你买的,求你,求求你,别这样!你帮帮我!别这样对我,我求求你们了。”

看着夏轻疯狂恳求的样子,夏英才进退两难,手伸也不是,不伸也不是。

正好这时秦秋娘拿了绳子进来,她一叹气,“没用的东西!我来!”

秦秋娘将夏英才一把推开,粗糙的手直接伸进夏轻的校服裤兜里,那个用了三年的银色手机被掏出来。

夏轻用尽全力反抗,她试图用脑袋撞开秦秋娘,却磕碰到门边,脑袋一阵眩晕,额前被撞出一道口子。

有咸腥的湿润顺着眼皮落进眼睛里,火辣辣地灼烧着瞳孔,夏轻瞪着眼,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又像汹涌的浪潮,几乎要把她整个人给溺毙。

“不要啊!你们!你们这是犯法!”夏轻嘶吼着,喉咙沙哑一片。

手机被秦秋娘收进裤袋里,夏轻甚至看见屏幕上一亮,是许黛宁问她考完了没。

但她来不及回复了,她也没有机会回复了。

绝望在这一秒将人吞没,夏轻最终力竭,脑中白光一闪,晕了过去。

再次睁眼天已经擦黑,夏轻发现自己躺在秦秋娘的屋子里,中堂还有她和夏正义的声音传来。

夏正义,“那死丫头现在这么犟,怕是就算去了云城市里念书也不会安分!”

秦秋娘似乎是放下了碗,夏轻听到碗底“咚”得一声。

她埋怨,“去年除夕晚上我找二妞过来相看,人一眼就看中夏轻了,说人漂亮,皮肤又好,还是高材生,说对方家里很满意,我就说别念了直接嫁过去,这姑娘家十七八岁都是叛逆,等嫁了人娃一生,还不就老老实实好好过日子了?你当时非说年纪还小,说夏琳都花了这么多钱培养了,非要念完这个大学,现在好了,闹这么一出!”

夏轻听的心里一寒。

脚踝处白天被砸肿的痛感再次袭来,她一点也不敢相信地听着这段对话。

秦秋娘和夏正义竟然早就有想法想把她嫁人?

可是她去年还没成年,就算是今年也刚满十八还没到法定年龄啊?

她们怎么敢?

冷意蔓延到四肢百骸,夏轻从此刻才意识到,原来云水村这里不是落后,也不是陈旧。

这里是吃人的冢,剥皮拆骨的无间地狱。

因为太贫穷和太过重男轻女的思想观念,他们甚至开始心理扭曲,开始手握尖刀,所有打断他们这种卖女养儿,延续香火的秩序的人,都会被砍得鲜血淋漓。

他们没救了。

他们的心早就在这大山里被日复一日的搓磨,然后死亡,腐朽。

夏轻害怕极了。

她知道自己绝对不能妥协。

她要自救。

夏正义嫌秦秋娘聒噪,低喝一声,“好了!现在嫁出去也一样,听我的!下个月出成绩就把人送到那家!人都嫁了,云大她不选也得选!六万加上彩礼四万,十万块钱去镇上买个房子,以后英才结婚也好找。”

秦秋娘也同意,“正好我娘家二姑家有人,镇上新开盘的,有学区,十万够了,我们再借点装修一下。”

两人还在秉烛夜谈,越说越未来可期的样子。

夏轻却只想笑。

六万葬送她的未来还不够。

还要用四万买断她的一生。

就为了这十万块给夏英才买套镇上的房子。

夏轻忽然想起许黛宁说生日的时候,她舅舅从国外给她空运了一条奢牌项链,要二十多万。

忍不住笑出声来,夏轻在想。

这生活。

真就糟透了!

不用再问那句,不爱她为什么要生下她。

因为她还可以贩卖。

贩卖青春,贩卖未来。

以此来延续夏家这两人作呕发笑的所谓香火。

夏轻甚至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的谬论。

生物书上说,人是无数的基因通过不同排序组成的。

她想不通,究竟哪列基因可以燃烧,然后烧出夏这个字。

愚昧的灵魂果然是不可救赎的。

秦秋娘爱省电,哪怕到了2019年,科技如此发达的新时代,她依旧习惯关灯然后在房间点一根蜡烛。

蜡烛的烛影倒映在墙壁上,打亮夏轻痩极的侧脸,她脸颊都瘦的凹陷进去,纤细的四肢被粗麻绳绑着。

闭了闭眼,夏轻轻声抬手将腕骨移到烛火上。

火焰舔舐着腕骨极为鲜嫩的皮肤,那一块立刻红肿一片。

痛感和灼烧感超出了夏轻的想象,但她不敢发出声音,死死地咬住下唇。

惨白发干的唇被咬得鲜血淋漓,麻绳的边缘终于被烧断一缕。

更痛了,是难以忍受的痛。

腕骨处红得渗人,夏轻毫不怀疑,她会被痛死过去。

但她不能放弃。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她绝不能,绝不能妥协。

烧伤的皮肤开始卷边开裂,水泡一个接一个地析出。

夏轻大口大口喘着气,身后的窗子里跳进来一个身影。

有人伸手抓住她,压低声音惊叫一声。

“姐!你做什么!”

即使离开了烛火,腕骨还是痛得抬不起来。

夏轻盯着面前的弟弟,内心一阵绝望,她慌张,“你也要来阻止我吗?”

“你们这群畜生!”

夏英才伸手捂住她的嘴,又从口袋里掏出夏轻的手机。

他眼神躲闪,却也无奈。

“不管你相不相信,我也没有好过到哪里去。”

他低着头伸手将夏轻手上的绳子解开,又蹲下去将她脚上的绳子松开。

夏轻听到一声闷闷的。

“这里埋葬的又何止是你一个人。”

“我不像你。”

“他们不爱你,所以你走得理所当然,他们爱我,所以……”夏英才苦笑一声,眼眶泛红,“我一辈子都会被绑在这里,继承他们的香火,延续他们的愚昧。”

夏轻心头一滞。

夏英才小心扶着她的胳膊朝她道:“你跟我走。”

夏轻拿着手机就跟着他跳出窗子。

夏夜的晚风吹过葡萄藤,又吹到人的脸上。

有一股清甜的香气。

夏轻又想到那一年。

夏琳也是这样,用这扇窗,带她逃离了云水。

窗子没来得及关上,里面的烛火还在随着钻进去的风摇晃,光影在墙上跳舞,像是在燃尽生命庆祝什么。

夏轻被夏英才带到院子里。

“等一下。”夏轻停步。

夏英才看了一眼屋里还没发现的人,也跟着停步,“怎么了?”

夏轻伸手摘了一串绿油油的葡萄直接丢进嘴里。

牙齿咬破表皮,酸涩的汁水溅出来,酸的夏轻眉头拧紧,牙齿打颤。

夏英才愣愣看着她,“这葡萄品种不好,很酸。”

夏轻点点头笑笑,“嗯,真的太酸了。”

——

跑出院子,山坡上停着一辆熟悉的老旧面包车。

村长靠在面包车边上,一直左右张望。

等看到夏轻和夏英才的身影,村长才快步过来。

夏轻一愣,扭头看夏英才。

“这是?”

夏英才四周观察,交代道:“我叫的村长帮忙,他现在送你去镇上高铁站。”

顿了顿他收回目光看向夏轻,忽然叫了她一声。

“姐,你走吧。”

下一句,“别再回来了。”

夏轻心头闷闷的,说不出的情绪。

感谢夏英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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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不会,那么多年,无论是鸡腿还是鸡蛋,他都是既得利益者。

如果今天她不逃出来。

夏英才依旧是她贩卖一切的既得利益者。

她不是圣人。

没办法大方地原谅和接受这荒诞的前十八年。

夏英才见她不说话,少见地,扭捏地,上前拥抱了一下夏轻。

“以后,别再见了。”

村长着急,一把将夏轻推进车里。

“快,时间长就要被发现了!快走!”

夏轻一颗心怦怦跳,直到车轮极速驶出云水村交界的位置,才感觉到身体慢慢回暖,有了知觉。

好荒诞,好荒谬的一天。

村长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夏轻,试图挑起话题开玩笑。

“轻轻成绩很好,听英才说想考南大?”

夏轻囫囵地点头,心不在焉。

村长收回眼目视前方,打了一把方向盘,然后才说道:“那以后就是学妹了。”

夏轻猛地抬眼,“叔叔您说什么?”

村长笑笑,‘我也是南大的。’

“那您怎么……”

像是自嘲,村长又落过去一眼,接上夏轻的问,“怎么在这么个地方当村长?”

他自问自答,语气极具讽意,“因为我是家里唯一的儿子,不回来,怎么继承香火呢?”

夏轻几乎被这个消息砸地没办法睁眼。

南大的高材生,无论在各行各业都能发光发亮,居然回到云水,当了一辈子村长?

村长看穿她的心思,“你也别觉得有什么,至少男孩比女孩好一点,女孩连念书的机会都要靠争取。”

将夏轻送到高铁站,村长还丢了200块钱。

“叔叔不知道你钱够不够,这是英才给我让我交给你的,买张票,回去找夏琳吧。”

坐在高铁站冰冷的座椅上,夏轻一身狼藉惹得四处目光都放过来。

她浑然无觉地盯着手机上的信息。

大部分都是群发,祝毕业快乐。

许黛宁私发了很多消息,剩下就是赵清行和夏琳的未接来电。

夏轻回拨电话给夏琳。

夏琳一秒接起,语气担忧,“怎么一直不接电话?轻轻你要担心死我吗?”

夏轻极力扯出一个笑来,“姑姑,我没事,下午太累了,睡了一会儿。”

这时高铁站有个工作人员走过来,“你好,请问需要帮助吗?你身上好像有伤。”

夏轻刚要拒绝,电话里夏琳先出声,“轻轻怎么了?哪里受伤了?”

夏轻朝工作人员示意摇摇头,然后故作轻松地回复,“没事,路上摔了一下,磕到头了。”

手腕上的皮肤已经开始溃烂,水泡被绳子磨破,泛出血水,额头上的伤口凝成血块,脚腕也痛得吃不住力。

可夏轻心想。

真痛快啊。

——

回到南城是十四个小时后。

在高铁站坐着的四个小时里,夏轻想了很多东西。

她想她再也不要回云城了,也再也不要逆来顺受。

呼吸自由的空气很难,她一定要用这来之不易的机会说自己没说出口的话。

跟夏琳说谢谢。

跟黛宁说永远。

跟贺羡……说喜欢。

夏琳看到夏轻浑身是伤地出现在家门口吓了一跳,当下就请了假将人送去医院。

医生语气不好,“其余都是磕碰小伤,这手腕怎么能烧成这样?还这么迟来就医,手腕不要了?时间太长了,以后恢复了肯定要留疤的!你们做家长的,到底负不负责任!”

夏琳连连说是。

拿了要回家,一向温和的夏琳第一次和夏轻冷脸。

她把包丢在沙发上,“说说!怎么回事!”

夏轻小步移过去试图撒娇躲避。

夏琳一把推开她,认真道:‘夏轻!我是你的监护人!’

夏轻知道这次夏琳是真的生气了,只好囫囵吞枣地说了一遍事件大概。

夏琳听完气得几乎站不住,连胜骂道:“真是畜生!畜生!”

夏轻安抚,‘没事的姑姑,我这不是回来了?’

夏琳看她一眼,立刻下定决心,“反正你已经考完了,也是十八岁了,不用再怕他们了,从今天起,你就再也不许回去了!谁来说都没用!他们敢找过来我就报警!”

果然不出夏琳所料,到出分数前的那一段时间,秦秋娘和夏正义变着法子打来不少电话试图叫夏轻回去。

从好言相劝到歇斯底里,夏琳一概冷声拒绝。

夏轻伤口一直没好全,所以就没去见许黛宁,想着等出分数填志愿的时候给许黛宁一个惊喜。

也给她自己好好准备,一个告白的勇气。

手腕上的疤痕越来越明显,夏轻乱七八糟地想到,如果用这双手递情书。

会不会很丑啊?

六月二十四号,高考分数出炉。

夏琳陪着夏轻查分数,一点开网站页面,分数被屏蔽。

夏轻心头一跳,懵在原地。

夏琳一拍桌子,激动得没了形。

“你这傻孩子,我都打听过了,这意思就是你是全省前二十啊!”

她不住碎碎念,“我的老天,太争气了轻轻,云省前二十,我要去寺里烧香,我要摆酒!”

话没说完,夏琳的电话就响个不停。

来自各大高校的电话将夏琳这个监护人的手机打爆。

夏琳直到晚上还在对着手机和资料念叨。

“南大,深大,港大,我们家轻轻肯定是选南大,离姑姑近,以后就留在南城,还有这个……”

夏轻凑过去看一眼。

“还有国外的学校?”她揶揄。

夏琳瞪她一眼,“这是云城高中那边你老师来的电话,说云城有个资助人,愿意资助你去留学,说你的资料提交到南加州大学那边,人家抛出了橄榄枝,给你发了offer。”

想了想她又说:“这学校确实好,但南大也不错,况且你不是说你的朋友都在这儿?”

夏轻想到白天收到的许黛宁的消息。

贺羡分数也被屏蔽,应该是选南大无疑。

而许黛宁也成功达到分数线,南大艺术系,她已经半只脚踏进去。

确实,留在南大是夏轻的第一选择。

“对啊,我还要陪着姑姑呢,就留在南大吧,这国外的的饭我也吃不习惯啊,还是姑姑做得好。”

夏琳笑着点点她的头,“你就会哄我。”

——

七月一号,各大省的文理状元出炉。

夏轻看着电脑上的712分,全省第一的字样,忽然想哭。

与此同时,手机上关注的南城一中公众号以及南城报刊全部推送消息。

标题醒目,一如夏轻第一次坐在南城一中的校长办公室里。

【南省理科状元出炉,南城一中理科一班贺羡同学以756分位居榜首,更有可靠消息表示,他早就已经拿到今年数学竞赛金奖被多所高校提前录取。】

少年带着鸭舌帽,穿着白衬衫站在校门口,高瘦的身型懒懒地站着,眸底的幽光被鸭舌帽遮住,画面定格,给他的高中三年画上圆满的句号。

夏琳接到电话说要采访夏轻,夏轻统统拒绝。

她再也不想回云城了。

隔天,是南城一中统一填志愿的时间。

夏轻带着那本夹着ccd照片的数学必修书瞒着许黛宁提前到达学校。

数学必修多,许黛宁借了好几本,都摞在夏轻原先的座位上。

自从夏轻走后,那个座位一直空着,也一直放着夏轻的东西。

听许黛宁说,每次班上发模拟卷,都会发到夏轻桌上。

她永远是南城一中的一份子。

白色试卷堆成了山。

夏轻想到门口许黛宁的必经之路上接许黛宁给她一个惊喜。

校门外考完的学生们再次穿上南城一中的校服三三两两地进学校。

夏轻在对面的林荫道等着,心里充满悸动。

如果她先告诉许黛宁她今天要和贺羡表白,许黛宁估计要吓得合不拢嘴!

越想越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抬头想看看对面有没有许黛宁的身影,视线里却出现一辆黑色迈巴赫。

车身擦得干净,光泽照人,一看就价值不菲。

连号车牌在阳光下晃了谁的眼。

车门被拉开,有个高瘦少年下车出来。

依旧是高挺的鼻,琥珀色的眼,懒怠松弛的气质,黑色鸭舌帽压低。

夏轻心跳加速,正要抬腿过去,里面又钻出个漂亮姑娘。

周林月歪着脑袋朝贺羡道:“喂!阿羡!你的书包!急急忙忙做什么?”

少年回头接过书包,然后勾唇笑了一下。

“谢了。”

这还是第一次,夏轻见到这样鲜活的贺羡。

他笑得明媚,像骤夏的晚阳,叫人移不开眼。

他们最终……

还是在一起了。

也是,毕竟高考结束了。

不算早恋了。

酸涩感堵塞在胸口,鼻尖像被惯了烈酒。

夏轻想哭,却发现已经流不出眼泪了。

手里书的一角被捏紧到绻起来。

夏轻定眼看着对面,生怕错过一丝一毫贺羡的表情。

只要贺羡有一丝一毫不耐烦的眼神,她都可以安慰自己。

还有机会。

但——

没有。

贺羡是真的开心。

是真的发自心底的高兴。

夏轻看得出来。

手机陡然一声响。

信息来自夏英才。

【姐,爸妈买了高铁,要来南城抓你,你快跑!】

——

夏轻日记。

2019.6.21.

那年院子里的葡萄藤下结出第一串涩果,我酸着牙走出困住我少女时期的大山。

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那句。

贺羡,我好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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