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秘密
苏弋水挑了挑眉，接过杯子，池宥转过身，从橱柜里拿出两只碗，调试着电饭煲，一边说道：“我经常一个人住，自己做饭不是很正常吗？”
他习以为常般说着，没有注意到苏弋水顿住了喝牛奶的动作。
“你好像很熟悉我家的东西。”苏弋水最终还是抿了一口，不动声色的转移话题。
池宥愣了一下，突然发现好像确实是这样。
他看着自己按在电饭煲上的指尖，懵了一下。下意识看向苏弋水。
苏弋水的唇边还残留着浅浅的一圈牛奶印，刚刚睡醒的头发有些乱，碎发耷拉着，从池宥这个角度看过去，苏弋水的眼神一点也不像平时那样冷，反倒有些…可爱。
池宥第不知道多少次被自己冒出的这些关于苏弋水的奇怪形容词吓到，在对方一脸疑惑的表情里心虚地移开视线。
他视线在四周转了一圈，又忍不住瞟了几眼苏弋水的嘴唇，吞了吞口水：“那什么，你擦一下，这里。”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嘴角。
苏弋水擦了擦，池宥动作比他还快地递过来一张纸巾。
“……”苏弋水终于开始觉得他今天有点不正常，“谢谢。”
池宥“嗯”了一声，把热好的粥盛进碗里，递给苏弋水，“可以了，坐下吃吧。”
他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在苏弋水对面。
苏弋水吃了两口，突然放下勺子，池宥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紧张，但他面上不显，假装不经意问道：“不合口味？”
他也做过饭给戴女士吃，次次都收获赞美，没想到竟也会有紧张的时候。
苏弋水察觉到他误会了，解释道：“没有，很好吃。”
池宥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松了一口气，紧接着苏弋水又把那口气吊了起来：“我只是想起来你还没回答我的话。”
什么话？池宥茫然地想了想。
难道是那句“你好像很熟悉我家的东西”？
他斟酌了一下，觉得自己也没法给出合理解释：“我不知道。”
虽然苏弋水家的构造跟他外公家确实如出一辙，但屋里的设施，摆放，用法，都完全是两个样子。
池宥又突然想起来，自己第一天来这里的时候就在厨房做过饭，那时他已经可以不用苏弋水帮忙，熟悉地找出他们家各个餐具和使用设备了。
只是当时他们都未察觉，到今天才觉得诡异。
苏弋水咬了一口三明治，皱着眉深思。
自从池宥来到这里之后，一切奇怪的事情好像都在发生，一点点挑战苏弋水的世界观。但如果这一切都还在可接受范围内的话，那么有一件事就是彻底地偏离苏弋水的性格———他没有因此对池宥产生戒备。
就连起初的一点试探也在两天之内打消了。就好像他天生就对别人有种什么信任一样，可明明在他来到之前，一切都不是这样的。
苏弋水是一个很不喜欢社交的人，不会主动讨好别人，更加不会轻易接受别人的示好。
高一的时候沈盼延想跟他做朋友，被他晾了整整半个学期才一起吃上一顿饭。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苏弋水就觉得世界上除了自己和家人以外其他人都不能信任，在爸妈离婚，苏启程出国后，好像连“家人”这个词条也已经快在他的信任列表里删去了。
过了许久，沈盼延挤进了这个列表里。
又过了很久，直到某一天，塞进来一个陌生人，叫池宥。
………又或许不该叫“陌生人”，因为池宥让他觉得很熟悉。
好像很久以前，某个契机，他们就见过，一起生活过，一样。
“苏弋水，”池宥看他表情有点凝重，不由得有些担心，“你放心，我没有……”
“我没有不放心。”苏弋水淡淡地说，低头喝了一口粥，“我只是想，现在我们又多了一个要寻找的谜底。”
说完这句话，苏弋水对于这种不太习惯的感觉突然就想明白了。
池宥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到来，他们之间有什么联系，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
猜忌没有用，害怕没有用，逃避没有用，面对才有用。
………总会知道的，不是吗。
吃完早饭，苏弋水和池宥决定开始试验一下他们昨天发现的，或许可以暂时解除绑定的方法。
苏弋水随便在自己房间里拿了一条他之前戴过的手环给了池宥，是蓝色的，上面有白金花纹，放了很久，居然奇迹般还能打开，屏幕上还可以显示时间。
池宥身上没什么东西，于是他直接把自己随身带着的钥匙扣给了苏弋水。不大不小的一个钥匙扣，上面挂着一个挂坠，是一个字母C。
苏弋水把钥匙扣放在包里，叮嘱池宥：“戴好了。”
池宥把手环戴好，特意伸到苏弋水面前晃了晃，拖着调子道：“保证戴好。”
苏弋水白了他一眼，又恢复了正常的表情：“我要去上课了。”
池宥摆摆手：“去吧，下午我去旁听，记得来门口接我。”
苏弋水还想说什么，手里的手机响了两声，是沈盼延发过来的消息，催他快出门。
池宥看见消息界面上的名字，不轻不重地在心里啧了一声，莫名不爽。
苏弋水没发现他表情不对，拿起背包：“那我走了。”
池宥立即换上标准笑容，目送他出了门。
锁咔哒一声，门关上了，池宥长长吐出一口气，回身躺在沙发上。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池宥看着天花板，心里默默数秒。
苏弋水应该已经上车走了，他等了半分钟，打了个电话过去，确定他平安无事，这才放心地开始发呆。
他眼皮有些发沉，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了过去。
再醒过来时，他发现四周是黑的。
他翻了个身，却发现身下是硬的质地，明显不是沙发。池宥皱了皱眉，睡意一下子减下去大半。他伸手往前方摸了摸，却什么也没摸到。
………茶几呢？
他坐起来，伸手不见五指，他连走都不知道往哪走。
就在他怀疑自己是还在梦里的时候，斜后方的一个角落突然亮了。
一台白色的仪器放置在那里，屏幕上是一页看不懂的代码，还有一些文字。
池宥小心翼翼地站起来，一点一点挪到那台仪器面前，直到可以看清上面的字。
寥寥几行能看懂的字，池宥一眼扫过去，却猛地睁大眼睛。
只见上面写着：
【C78号，池宥。联系人，苏弋水。】
【代码错误，已删除。】
【C78号，池宥。联系人，无。】
【主控中心负责人，谢暖。】
这个页面只存在了不到一分钟，池宥刚刚看完最后一行字，屏幕就刷的一下黑了。
紧接着，好像是被某种东西刺激到一般，池宥再次感觉到了太阳穴刺痛晕眩的感觉。
他弓下身，呼吸急促起来，手掌根部抵住太阳穴，牙齿死死咬住下唇。
滴—————
眼皮透着一点光，池宥睁开眼，发现自己回到了苏弋水家的客厅。
自己仍然躺在沙发上，睁眼就是天花板，与之前并无不同。
那阵疼痛来得那样短暂，可是又如此真实，那几行字和最末尾那个名字深深印在他脑海里，根本不像是个梦。
可不是梦，又是什么？
池宥缓了一会儿，撑着沙发垫坐起来，低声骂了一句。
手机就放在手边，池宥拿起来点开，还没仔细看消息，就先看到了几个未接来电。
其中有两个是中午十二点打过来的，备注居然是“亲爱的戴女士”。
怎么可能？池宥回拨，冰冷的女声提示音响起：“抱歉，您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
另外几个电话都来自“苏弋水”，最近一通是在…………
池宥往下一划，看见未接来电后面的时间，脑子突然清醒了。
………最近一通是在半小时前，15：23分。
…下午三点？
他不是早上八点半才送苏弋水出的门吗？自己居然一觉睡到了下午？
他坐不住了，回拨了一个电话给苏弋水，响了快两分钟，自动挂断了。
他又打了两个，都是这样的结果。
“Fuck。”
池宥抓了抓头发，起身去到玄关，换好鞋出了门。
光交大学西南门。
苏弋水神情冷漠，唇角扯得平直，手肘抵住一个男生的脖子，将他压在墙壁上。
“我再说最后一遍。”苏弋水的语气没有一丝温度，“别再烦我。”
被他按在墙上的男生皮肤蜡黄，眼底下黑眼圈很重，脸颊边还肿了一块，形容狼狈，但他听见这句话，却嗤笑一声。
“苏弋水，你装什么君子？”男生笑道，“让我别烦你，可当初多管闲事的人又是谁？”
苏弋水的手肘又往里压了一下，表情看不出变化。
“嗬……咳咳咳，你…你他妈的，就是个装货…”
“你不想我找你算账，那你给我操啊……”
那个男生说完，眼神突然像发狠一般，右手猛地用力，居然挣脱了苏弋水的压制，狠狠往前一打，正好打在苏弋水的小腹上。
苏弋水动作一滞，身体无法控制地弓下去，额头瞬间冒出冷汗，但他比对方更狠，就算是这样也没有放开手，而是往旁边一躲，左手攥住男生攻击的手腕，狠狠一卸。
“啊！”男生面目狰狞起来，双眼充血，“我弄死你！”
苏弋水一身都是汗，正要把人甩开，突然从他身后伸出一双手，把他整个人半圈住，拉进了怀里。
然后他就这样被护在一边，看着那男生正要扬起另一只没受伤的手，就被人狠狠握住手臂，朝旁边丢垃圾一样丢了出去。
苏弋水小腹还在隐隐作痛，冷汗都还没来得及擦，就眼睁睁看着男生倒在地上捂着手腕，大声咒骂。
“操谁呢？”一句话带着不爽的语气从苏弋水头上响起。
苏弋水都不用抬眼看一看，就知道是谁。
池宥一只手把苏弋水拽到一旁，一边冷笑一声，对地上的人说：“你这张堪比粪坑的嘴说的话，我怎么听起来还有些耳熟？”
男生似乎有些看不清池宥的脸，他眯了眯眼，阴沉的声调从喉间发出来：“你又是谁？关你什么事？”
池宥啧了一声，食指曲起来敲了敲太阳穴：“这句话更耳熟了………等等，你不会就是上次那群人嘴里的……叫什么刘来着？”
他说完也不看地上的男生，而是转过头笑眯眯向苏弋水求证：“叫什么来着？”
苏弋水看他这副欠欠的模样就想笑，腹部的疼痛竟也随之减轻了一些，他如实道：“刘政。”
“哦，刘政同学。”池宥点点头，煞有介事地对刘政说，“你的手还好吧？用不用我帮你复位？”
刘政朝他呸了一口：“滚开！谁知道你们俩憋着什么东西，信不信老子报警抓你？”
池宥颇为遗憾地举起了手里的手机：“可你刚刚对我们苏同学进行了诽谤和侮辱，要是警察叔叔问起来我为什么要打人，那我只好把这段录音交给他了。”
他说完，还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好吧，既然你执意要报警…”他作势就要拨号。
“………妈的，你等等！”
刘政用没脱臼的手撑着从地上爬起来，贴着墙壁往旁边出口后退：“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你给我等着！”
他其实已经被这个笑面虎弄得一身冷汗了，原本以为苏弋水已经够狠了，没想到还有更加“不要脸”的在后面等着，他只怪自己摊上了这么个不好惹的人，现在只想赶紧抱着受伤的手离开。说完狠话，他就赶紧转身，用最快的速度离开了校园里这个鲜有人烟的角落。
池宥本来也没打算去追，他现在更关心苏弋水的伤势，刘政一跑，他就转身询问苏弋水腹部还痛不痛。
其实是痛的，但已经好很多了。苏弋水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吞下了“我没事”，换成了：“有一点儿。”
他怕看见池宥担心的表情，于是不等他说话，飞快转移了话题：“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池宥却不被他带跑题，“别转移我注意力，我带你去校医院看一下。”
他说完之后，空气里的气氛似乎一下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但池宥没有发觉，他看见苏弋水没有动作，也没说话，于是他又扯了一下苏弋水的手，但居然被挣脱了。
“用不着。”苏弋水脸色有些白，神情看起来很奇怪，似乎很抗拒去医院这件事。
池宥敏锐地察觉到他的不对劲，“为什么？你是不想去医院？”
他说着，不自觉地往苏弋水那边走得更近了两步。
苏弋水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冷漠地抬眼看了他一下，表情陌生得就像另一个人：“我说了没必要，不用你管。”
他语气冰凉，还带上了些戒备。
他的反应让池宥顿在原地。半晌，池宥松开了手，低声道：“好。”
池宥的眉眼低垂着，看起来有些沉默，不知道为什么苏弋水居然看出来那么一点儿委屈的意思。
“………”
他刚刚只是下意识地排斥去医院这件事，不是故意后退避开池宥的关心，也不想针对人，更没想要对池宥发火。他有些不敢去看池宥的表情，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解释。
他不说话，池宥也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苏弋水感觉到池宥的视线落在他脸上，但他竟然连抬头跟他解释的勇气都没有。
挫败感渐渐浮上心头，就在苏弋水快要自暴自弃打算甩手走人的时候，池宥突然问：“你生气了？”
苏弋水的腿都迈出去半步了，逃避的脚步就这样硬生生被拦截，他下意识看向池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见他不说话，池宥又问了一次：“你是生我的气吗？”
这次苏弋水回答的很快：“没。”
他说完又怕池宥没听见，纠结两秒钟又说了一遍：“没生你气。”
“那你生谁的气，总不是自己吧？”池宥轻声道。
心口有些闷，苏弋水不是很想回答这个问题，他张了张嘴，拒绝的话还没说出来，池宥又说：“不想说没关系，我只是想确定你没有在生我的气。”
池宥看了一眼苏弋水轻按腹部的手，认真道：“那我们就不去医院，你有什么不舒服要跟我说，好吗？”
话都被他说完了，苏弋水一时竟像失去语言系统一样，只会愣愣的点头，但心里那块压住自己的大石头好像就这样轻巧的被人移开了，就像是受了伤，有人很轻地对着你的伤口吹气。
伤口不疼了，反而痒痒的。
见他乖乖点头，池宥拉着他拐出了出口，到了学校西南角的一个操场。
下午五点，操场上踢球的人渐渐少了，但跑道上跑步的人见多。
苏弋水也不问池宥要干嘛，他觉得就随便吧，在这个草地上躺一晚上也没什么。
他思绪正在神游，池宥突然道：“我之前跟我朋友碰巧来过那个地方，刚刚路过这里，听到那边有动静，就过去看了看。”
苏弋水的脑子转了转，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回答自己问的问题，过了两秒钟，又终于反应过来池宥说的“之前”是指在时界的时候。
池宥侧头等他回应，苏弋水只好嗯了一声。
他左右脑互搏了好久，也不知怎的就顺着这声嗯把那句话抖了出来：“对不起。”
池宥愣了一下，然后嘴角似乎上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把头低了低，假装没听清：“什么？”
苏弋水耳朵根都要红了，他深吸一口气，还是又说了一遍：“我说，对不起，刚刚我语气有点…差。”
他说完抿了抿唇，有些欲言又止。
他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但他心里深深扎着一根刺，他自己也很疼，却不知道该不该当着池宥的面拔出来。
把伤口亮出来的后果会是什么？是怜悯还是敷衍。
苏弋水把话又吞了回去，池宥看起来却好像心情还不错的样子，看着他眼含笑意。
池宥眼里的光细细碎碎的，声音温和：“没关系，不开心就是要说出来的。”
“还有刚刚，那个刘政的事，”池宥朝他眨眨眼，“你也可以跟我说，不用憋着。当然，你不想说，也没关系。”
他确定苏弋水听进去了他的话，可对方却没有回答。池宥心里有些失落，但他还是扯了扯嘴角：“没事，你不用有…”
“大一刚开学时，我撞见刘政在刚刚那个地方，欺负一个女孩子。”苏弋水突然开口，“当时他还有想侵犯对方的意思，我恰好路过，把他打了一顿。他怕我向学校上报，这一个学期以来一直想办法威胁我，还说手里有我家里的丑闻。”
说到这里，苏弋水勾唇冷笑一声，“他以为我会怕他。”
其实苏弋水一直没有选择上报，只是为了保护那个差点被侵犯的女生，仅此而已。
刘政认识很多社会上的人，他家有点小钱，仗着他家里没有其他亲人，雇人威胁过他很多次，动手也不是没有，但都被苏弋水应付过去了。
原本苏弋水以为刘政这种戏码玩一个学期就会消停了，他也明确警告过刘政，这次他不会举报，但再有下次，他会直接报警。
没想到刘政的脑子里装的是下水道的水，竟然以为苏弋水是在威胁他。
苏弋水恰好就在西南门的那个角落旁边的一栋楼上课，本来一下课准备去校门口等池宥，没想到刘政直接在楼底下把他堵了，还扬言要把他家的事说出去。
刘政当时是这样说的：
“苏弋水，你以为我说手里有你的把柄是吓唬你吗？你爸杀过人，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平时任他怎么挑衅苏弋水都可以当做他在放屁，但唯有一点，他绝对不允许别人污蔑他身边亲近的人。
苏弋水当场冷脸，差点就要给刘政一个痛快，也就有了刚刚池宥看见的一幕。
就像陈述一件事不关己的事一样，苏弋水把发生的事说完，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变化分毫。
唯有讲到苏启程杀人的那句时，他对池宥说：“我爸爸没有杀人。”
池宥耐心听完，没有一点犹豫地说：“我相信你，你说什么我都信。”
苏弋水其实心里还是有点堵得慌，但现在他突然有点茫然，因为第一次听见有人对他说这样的话，他一时间竟没有反应过来。
好在池宥似乎也不需要他回应什么，他只是觉得自己应该给苏弋水一句让他安心的话。
他自顾自地又道：“你饿了吗？”
苏弋水想了一下，摇摇头：“还好。”
“那我带你去看个东西。”池宥神秘一笑，带他绕过西南门，走了大约十分钟，来到学校里一栋教学楼下。
那是一个很大的礼堂，还有一个看起来像是文艺汇演会用到的舞台，下面是观众席，很宽很大，但只有前几排坐了些人，舞台上摆着一架钢琴，在礼堂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典雅。舞台中央摆着一个话筒架，后面还有架子鼓。
台上站着四五个人，穿着统一的似乎是某个社团的服装，正在讨论着什么，但好像并不顺利，个个都皱着眉。
苏弋水没注意到那几个人在说什么，因为他一直盯着那架钢琴在看，直到池宥疑惑地喃喃道：“奇怪，那小子怎么不见了？”
那小子？苏弋水问：“是谁？”
“哦，就是…”
“小水，池宥？你们来啦。”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池宥转身一瞧，看见了意料之内的人，沈盼延。
“我正要找你。”池宥说。
苏弋水还没听懂，池宥就解释道：“刚刚我路过这里，看见这个文艺社在招人，说是准备半个月后的文艺汇演。”
他说到这，再听沈盼延刚刚跟池宥打招呼，苏弋水已经隐隐猜到一些，果不其然，池宥说：“沈盼延说，他想邀请你参加。”
沈盼延咳了一声，手肘顶了顶池宥：“你怎么卖我？难道这主意不是你赞同的？”
苏弋水又怎么会看不出来这是谁的主意？但他没有拆穿，只是说：“我不想参加。”
他说完，池宥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道：“我看你家里有钢琴，还以为你喜欢弹。”
其实不止看见了钢琴，那天回去找苏爸爸的日记，池宥在他家客厅里看见了一整个储物柜，透明的玻璃里面摆满了奖杯，全是苏弋水的名字。
有钢琴十级证书，全国表演赛金奖，还有各种各样的省级奖项。
可那架钢琴看上去早就落灰，连琴盖都似乎没被人碰过一下了。
池宥当时以为苏弋水只是小时候买来玩玩，长大了学业繁重，也就搁置了。
但刚刚来找苏弋水的时候，他也是在这里，碰见了沈盼延。
沈盼延看见他，主动打了招呼：“池宥！”
池宥当时急着去找苏弋水，打完招呼顺嘴问了一句：“苏弋水在你这里吗？”
沈盼延摇头：“没有啊，我还正想问你呢。”
他说完，突然反应过来，上下打量池宥一圈，惊讶道：“不是，你们俩不是绑定了吗？现在是怎么回事？”
池宥心说你说得对，我还真不应该答应跟他试这一下的，现在都找不到人了。
他急着要走，只好先说：“下次跟你解释，我先走了。”
沈盼延拦住他：“哎，你别担心，小水好像是半小时前才下课，现在估计还在学校，他好歹也成年了，不会有什么事的。”
池宥听了他的话，冷静了一些。
也是，他大概是跟苏弋水绑定习惯了，乍一联系不上人，就有点关心则乱。
苏弋水是个很独立的成年人，不需要他操这么多心。
池宥后知后觉得反应过来刚刚他有些过于急切，有些不好意思，于是干巴巴的转移话题：“你找他要干什么？”
沈盼延递给他一张纸，是一张宣传单，上面写着文艺汇演招募各种乐手的信息。
“是这样的，学校文艺汇演快到了，但我们有两个节目一直找不到人。”沈盼延有些烦躁，“这两个节目是我们社承办的，如果不能找到合适的人选，我们今年的社团评优肯定就没戏了，上一年我们已经错失机会，今年如果还是这样，我们恐怕会被学校以节约学姐经费为由裁员甚至闭社。”
池宥听懂了，但又没有完全听懂：“所以你找苏弋水，想让他参加？唱歌还是跳舞？”
“是……钢琴。”沈盼延有些犹豫，“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我知道小水现在讨厌弹琴，但是我…我还是想问问他。”
讨厌？这个字眼成功引起了池宥的注意：“为什么讨厌？”
“啊，你不知道吗？”沈盼延紧了紧手里的宣传单，“我以为他那天带你回他旧屋，是告诉你了。”
池宥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感觉，他如实道：“他只是带我去找一些东西。”
沈盼延点点头，表示知道了，池宥倒是很好奇苏弋水为什么会讨厌弹琴，但他不想现在就从沈盼延嘴里问出来，相反的，他更想苏弋水主动和他说。
他回过神，问沈盼延：“还有一个节目是什么？”
“哦，是唱歌。”沈盼延翻了翻手里的宣传单，“本来这个节目已经定好人选了，是一个得过奖的学长，但昨天他突然家里有事，恐怕最近几个星期都来不了学校了。”
池宥点点头，他第一反应其实是觉得既然苏弋水早就不弹琴了，又何必再在他面前提起，但他看着苏弋水家里那些奖杯，却总觉得另有隐情。
不知怎的，池宥居然答应了沈盼延等找到苏弋水，会跟他提一提这件事，刚刚带着他来到这里，他注意到苏弋水看着那架钢琴出神，心里也更加确定，他其实并不是对钢琴失去兴趣。
可现在问他，他却又毫不犹豫地拒绝。池宥看出来他现在心情恐怕不是很好，于是对沈盼延使了个眼色，打消了再劝说的念头。
“那就不参加。”池宥想了想，决定转移一下他的注意力，“你想不想看点别的节目？”
他习以为常般说着，没有注意到苏弋水顿住了喝牛奶的动作。
“你好像很熟悉我家的东西。”苏弋水最终还是抿了一口，不动声色的转移话题。
池宥愣了一下，突然发现好像确实是这样。
他看着自己按在电饭煲上的指尖，懵了一下。下意识看向苏弋水。
苏弋水的唇边还残留着浅浅的一圈牛奶印，刚刚睡醒的头发有些乱，碎发耷拉着，从池宥这个角度看过去，苏弋水的眼神一点也不像平时那样冷，反倒有些…可爱。
池宥第不知道多少次被自己冒出的这些关于苏弋水的奇怪形容词吓到，在对方一脸疑惑的表情里心虚地移开视线。
他视线在四周转了一圈，又忍不住瞟了几眼苏弋水的嘴唇，吞了吞口水：“那什么，你擦一下，这里。”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嘴角。
苏弋水擦了擦，池宥动作比他还快地递过来一张纸巾。
“……”苏弋水终于开始觉得他今天有点不正常，“谢谢。”
池宥“嗯”了一声，把热好的粥盛进碗里，递给苏弋水，“可以了，坐下吃吧。”
他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在苏弋水对面。
苏弋水吃了两口，突然放下勺子，池宥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紧张，但他面上不显，假装不经意问道：“不合口味？”
他也做过饭给戴女士吃，次次都收获赞美，没想到竟也会有紧张的时候。
苏弋水察觉到他误会了，解释道：“没有，很好吃。”
池宥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松了一口气，紧接着苏弋水又把那口气吊了起来：“我只是想起来你还没回答我的话。”
什么话？池宥茫然地想了想。
难道是那句“你好像很熟悉我家的东西”？
他斟酌了一下，觉得自己也没法给出合理解释：“我不知道。”
虽然苏弋水家的构造跟他外公家确实如出一辙，但屋里的设施，摆放，用法，都完全是两个样子。
池宥又突然想起来，自己第一天来这里的时候就在厨房做过饭，那时他已经可以不用苏弋水帮忙，熟悉地找出他们家各个餐具和使用设备了。
只是当时他们都未察觉，到今天才觉得诡异。
苏弋水咬了一口三明治，皱着眉深思。
自从池宥来到这里之后，一切奇怪的事情好像都在发生，一点点挑战苏弋水的世界观。但如果这一切都还在可接受范围内的话，那么有一件事就是彻底地偏离苏弋水的性格———他没有因此对池宥产生戒备。
就连起初的一点试探也在两天之内打消了。就好像他天生就对别人有种什么信任一样，可明明在他来到之前，一切都不是这样的。
苏弋水是一个很不喜欢社交的人，不会主动讨好别人，更加不会轻易接受别人的示好。
高一的时候沈盼延想跟他做朋友，被他晾了整整半个学期才一起吃上一顿饭。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苏弋水就觉得世界上除了自己和家人以外其他人都不能信任，在爸妈离婚，苏启程出国后，好像连“家人”这个词条也已经快在他的信任列表里删去了。
过了许久，沈盼延挤进了这个列表里。
又过了很久，直到某一天，塞进来一个陌生人，叫池宥。
………又或许不该叫“陌生人”，因为池宥让他觉得很熟悉。
好像很久以前，某个契机，他们就见过，一起生活过，一样。
“苏弋水，”池宥看他表情有点凝重，不由得有些担心，“你放心，我没有……”
“我没有不放心。”苏弋水淡淡地说，低头喝了一口粥，“我只是想，现在我们又多了一个要寻找的谜底。”
说完这句话，苏弋水对于这种不太习惯的感觉突然就想明白了。
池宥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到来，他们之间有什么联系，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
猜忌没有用，害怕没有用，逃避没有用，面对才有用。
………总会知道的，不是吗。
吃完早饭，苏弋水和池宥决定开始试验一下他们昨天发现的，或许可以暂时解除绑定的方法。
苏弋水随便在自己房间里拿了一条他之前戴过的手环给了池宥，是蓝色的，上面有白金花纹，放了很久，居然奇迹般还能打开，屏幕上还可以显示时间。
池宥身上没什么东西，于是他直接把自己随身带着的钥匙扣给了苏弋水。不大不小的一个钥匙扣，上面挂着一个挂坠，是一个字母C。
苏弋水把钥匙扣放在包里，叮嘱池宥：“戴好了。”
池宥把手环戴好，特意伸到苏弋水面前晃了晃，拖着调子道：“保证戴好。”
苏弋水白了他一眼，又恢复了正常的表情：“我要去上课了。”
池宥摆摆手：“去吧，下午我去旁听，记得来门口接我。”
苏弋水还想说什么，手里的手机响了两声，是沈盼延发过来的消息，催他快出门。
池宥看见消息界面上的名字，不轻不重地在心里啧了一声，莫名不爽。
苏弋水没发现他表情不对，拿起背包：“那我走了。”
池宥立即换上标准笑容，目送他出了门。
锁咔哒一声，门关上了，池宥长长吐出一口气，回身躺在沙发上。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池宥看着天花板，心里默默数秒。
苏弋水应该已经上车走了，他等了半分钟，打了个电话过去，确定他平安无事，这才放心地开始发呆。
他眼皮有些发沉，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了过去。
再醒过来时，他发现四周是黑的。
他翻了个身，却发现身下是硬的质地，明显不是沙发。池宥皱了皱眉，睡意一下子减下去大半。他伸手往前方摸了摸，却什么也没摸到。
………茶几呢？
他坐起来，伸手不见五指，他连走都不知道往哪走。
就在他怀疑自己是还在梦里的时候，斜后方的一个角落突然亮了。
一台白色的仪器放置在那里，屏幕上是一页看不懂的代码，还有一些文字。
池宥小心翼翼地站起来，一点一点挪到那台仪器面前，直到可以看清上面的字。
寥寥几行能看懂的字，池宥一眼扫过去，却猛地睁大眼睛。
只见上面写着：
【C78号，池宥。联系人，苏弋水。】
【代码错误，已删除。】
【C78号，池宥。联系人，无。】
【主控中心负责人，谢暖。】
这个页面只存在了不到一分钟，池宥刚刚看完最后一行字，屏幕就刷的一下黑了。
紧接着，好像是被某种东西刺激到一般，池宥再次感觉到了太阳穴刺痛晕眩的感觉。
他弓下身，呼吸急促起来，手掌根部抵住太阳穴，牙齿死死咬住下唇。
滴—————
眼皮透着一点光，池宥睁开眼，发现自己回到了苏弋水家的客厅。
自己仍然躺在沙发上，睁眼就是天花板，与之前并无不同。
那阵疼痛来得那样短暂，可是又如此真实，那几行字和最末尾那个名字深深印在他脑海里，根本不像是个梦。
可不是梦，又是什么？
池宥缓了一会儿，撑着沙发垫坐起来，低声骂了一句。
手机就放在手边，池宥拿起来点开，还没仔细看消息，就先看到了几个未接来电。
其中有两个是中午十二点打过来的，备注居然是“亲爱的戴女士”。
怎么可能？池宥回拨，冰冷的女声提示音响起：“抱歉，您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
另外几个电话都来自“苏弋水”，最近一通是在…………
池宥往下一划，看见未接来电后面的时间，脑子突然清醒了。
………最近一通是在半小时前，15：23分。
…下午三点？
他不是早上八点半才送苏弋水出的门吗？自己居然一觉睡到了下午？
他坐不住了，回拨了一个电话给苏弋水，响了快两分钟，自动挂断了。
他又打了两个，都是这样的结果。
“Fuck。”
池宥抓了抓头发，起身去到玄关，换好鞋出了门。
光交大学西南门。
苏弋水神情冷漠，唇角扯得平直，手肘抵住一个男生的脖子，将他压在墙壁上。
“我再说最后一遍。”苏弋水的语气没有一丝温度，“别再烦我。”
被他按在墙上的男生皮肤蜡黄，眼底下黑眼圈很重，脸颊边还肿了一块，形容狼狈，但他听见这句话，却嗤笑一声。
“苏弋水，你装什么君子？”男生笑道，“让我别烦你，可当初多管闲事的人又是谁？”
苏弋水的手肘又往里压了一下，表情看不出变化。
“嗬……咳咳咳，你…你他妈的，就是个装货…”
“你不想我找你算账，那你给我操啊……”
那个男生说完，眼神突然像发狠一般，右手猛地用力，居然挣脱了苏弋水的压制，狠狠往前一打，正好打在苏弋水的小腹上。
苏弋水动作一滞，身体无法控制地弓下去，额头瞬间冒出冷汗，但他比对方更狠，就算是这样也没有放开手，而是往旁边一躲，左手攥住男生攻击的手腕，狠狠一卸。
“啊！”男生面目狰狞起来，双眼充血，“我弄死你！”
苏弋水一身都是汗，正要把人甩开，突然从他身后伸出一双手，把他整个人半圈住，拉进了怀里。
然后他就这样被护在一边，看着那男生正要扬起另一只没受伤的手，就被人狠狠握住手臂，朝旁边丢垃圾一样丢了出去。
苏弋水小腹还在隐隐作痛，冷汗都还没来得及擦，就眼睁睁看着男生倒在地上捂着手腕，大声咒骂。
“操谁呢？”一句话带着不爽的语气从苏弋水头上响起。
苏弋水都不用抬眼看一看，就知道是谁。
池宥一只手把苏弋水拽到一旁，一边冷笑一声，对地上的人说：“你这张堪比粪坑的嘴说的话，我怎么听起来还有些耳熟？”
男生似乎有些看不清池宥的脸，他眯了眯眼，阴沉的声调从喉间发出来：“你又是谁？关你什么事？”
池宥啧了一声，食指曲起来敲了敲太阳穴：“这句话更耳熟了………等等，你不会就是上次那群人嘴里的……叫什么刘来着？”
他说完也不看地上的男生，而是转过头笑眯眯向苏弋水求证：“叫什么来着？”
苏弋水看他这副欠欠的模样就想笑，腹部的疼痛竟也随之减轻了一些，他如实道：“刘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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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刘政同学。”池宥点点头，煞有介事地对刘政说，“你的手还好吧？用不用我帮你复位？”
刘政朝他呸了一口：“滚开！谁知道你们俩憋着什么东西，信不信老子报警抓你？”
池宥颇为遗憾地举起了手里的手机：“可你刚刚对我们苏同学进行了诽谤和侮辱，要是警察叔叔问起来我为什么要打人，那我只好把这段录音交给他了。”
他说完，还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好吧，既然你执意要报警…”他作势就要拨号。
“………妈的，你等等！”
刘政用没脱臼的手撑着从地上爬起来，贴着墙壁往旁边出口后退：“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你给我等着！”
他其实已经被这个笑面虎弄得一身冷汗了，原本以为苏弋水已经够狠了，没想到还有更加“不要脸”的在后面等着，他只怪自己摊上了这么个不好惹的人，现在只想赶紧抱着受伤的手离开。说完狠话，他就赶紧转身，用最快的速度离开了校园里这个鲜有人烟的角落。
池宥本来也没打算去追，他现在更关心苏弋水的伤势，刘政一跑，他就转身询问苏弋水腹部还痛不痛。
其实是痛的，但已经好很多了。苏弋水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吞下了“我没事”，换成了：“有一点儿。”
他怕看见池宥担心的表情，于是不等他说话，飞快转移了话题：“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池宥却不被他带跑题，“别转移我注意力，我带你去校医院看一下。”
他说完之后，空气里的气氛似乎一下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但池宥没有发觉，他看见苏弋水没有动作，也没说话，于是他又扯了一下苏弋水的手，但居然被挣脱了。
“用不着。”苏弋水脸色有些白，神情看起来很奇怪，似乎很抗拒去医院这件事。
池宥敏锐地察觉到他的不对劲，“为什么？你是不想去医院？”
他说着，不自觉地往苏弋水那边走得更近了两步。
苏弋水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冷漠地抬眼看了他一下，表情陌生得就像另一个人：“我说了没必要，不用你管。”
他语气冰凉，还带上了些戒备。
他的反应让池宥顿在原地。半晌，池宥松开了手，低声道：“好。”
池宥的眉眼低垂着，看起来有些沉默，不知道为什么苏弋水居然看出来那么一点儿委屈的意思。
“………”
他刚刚只是下意识地排斥去医院这件事，不是故意后退避开池宥的关心，也不想针对人，更没想要对池宥发火。他有些不敢去看池宥的表情，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解释。
他不说话，池宥也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苏弋水感觉到池宥的视线落在他脸上，但他竟然连抬头跟他解释的勇气都没有。
挫败感渐渐浮上心头，就在苏弋水快要自暴自弃打算甩手走人的时候，池宥突然问：“你生气了？”
苏弋水的腿都迈出去半步了，逃避的脚步就这样硬生生被拦截，他下意识看向池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见他不说话，池宥又问了一次：“你是生我的气吗？”
这次苏弋水回答的很快：“没。”
他说完又怕池宥没听见，纠结两秒钟又说了一遍：“没生你气。”
“那你生谁的气，总不是自己吧？”池宥轻声道。
心口有些闷，苏弋水不是很想回答这个问题，他张了张嘴，拒绝的话还没说出来，池宥又说：“不想说没关系，我只是想确定你没有在生我的气。”
池宥看了一眼苏弋水轻按腹部的手，认真道：“那我们就不去医院，你有什么不舒服要跟我说，好吗？”
话都被他说完了，苏弋水一时竟像失去语言系统一样，只会愣愣的点头，但心里那块压住自己的大石头好像就这样轻巧的被人移开了，就像是受了伤，有人很轻地对着你的伤口吹气。
伤口不疼了，反而痒痒的。
见他乖乖点头，池宥拉着他拐出了出口，到了学校西南角的一个操场。
下午五点，操场上踢球的人渐渐少了，但跑道上跑步的人见多。
苏弋水也不问池宥要干嘛，他觉得就随便吧，在这个草地上躺一晚上也没什么。
他思绪正在神游，池宥突然道：“我之前跟我朋友碰巧来过那个地方，刚刚路过这里，听到那边有动静，就过去看了看。”
苏弋水的脑子转了转，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回答自己问的问题，过了两秒钟，又终于反应过来池宥说的“之前”是指在时界的时候。
池宥侧头等他回应，苏弋水只好嗯了一声。
他左右脑互搏了好久，也不知怎的就顺着这声嗯把那句话抖了出来：“对不起。”
池宥愣了一下，然后嘴角似乎上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把头低了低，假装没听清：“什么？”
苏弋水耳朵根都要红了，他深吸一口气，还是又说了一遍：“我说，对不起，刚刚我语气有点…差。”
他说完抿了抿唇，有些欲言又止。
他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但他心里深深扎着一根刺，他自己也很疼，却不知道该不该当着池宥的面拔出来。
把伤口亮出来的后果会是什么？是怜悯还是敷衍。
苏弋水把话又吞了回去，池宥看起来却好像心情还不错的样子，看着他眼含笑意。
池宥眼里的光细细碎碎的，声音温和：“没关系，不开心就是要说出来的。”
“还有刚刚，那个刘政的事，”池宥朝他眨眨眼，“你也可以跟我说，不用憋着。当然，你不想说，也没关系。”
他确定苏弋水听进去了他的话，可对方却没有回答。池宥心里有些失落，但他还是扯了扯嘴角：“没事，你不用有…”
“大一刚开学时，我撞见刘政在刚刚那个地方，欺负一个女孩子。”苏弋水突然开口，“当时他还有想侵犯对方的意思，我恰好路过，把他打了一顿。他怕我向学校上报，这一个学期以来一直想办法威胁我，还说手里有我家里的丑闻。”
说到这里，苏弋水勾唇冷笑一声，“他以为我会怕他。”
其实苏弋水一直没有选择上报，只是为了保护那个差点被侵犯的女生，仅此而已。
刘政认识很多社会上的人，他家有点小钱，仗着他家里没有其他亲人，雇人威胁过他很多次，动手也不是没有，但都被苏弋水应付过去了。
原本苏弋水以为刘政这种戏码玩一个学期就会消停了，他也明确警告过刘政，这次他不会举报，但再有下次，他会直接报警。
没想到刘政的脑子里装的是下水道的水，竟然以为苏弋水是在威胁他。
苏弋水恰好就在西南门的那个角落旁边的一栋楼上课，本来一下课准备去校门口等池宥，没想到刘政直接在楼底下把他堵了，还扬言要把他家的事说出去。
刘政当时是这样说的：
“苏弋水，你以为我说手里有你的把柄是吓唬你吗？你爸杀过人，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平时任他怎么挑衅苏弋水都可以当做他在放屁，但唯有一点，他绝对不允许别人污蔑他身边亲近的人。
苏弋水当场冷脸，差点就要给刘政一个痛快，也就有了刚刚池宥看见的一幕。
就像陈述一件事不关己的事一样，苏弋水把发生的事说完，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变化分毫。
唯有讲到苏启程杀人的那句时，他对池宥说：“我爸爸没有杀人。”
池宥耐心听完，没有一点犹豫地说：“我相信你，你说什么我都信。”
苏弋水其实心里还是有点堵得慌，但现在他突然有点茫然，因为第一次听见有人对他说这样的话，他一时间竟没有反应过来。
好在池宥似乎也不需要他回应什么，他只是觉得自己应该给苏弋水一句让他安心的话。
他自顾自地又道：“你饿了吗？”
苏弋水想了一下，摇摇头：“还好。”
“那我带你去看个东西。”池宥神秘一笑，带他绕过西南门，走了大约十分钟，来到学校里一栋教学楼下。
那是一个很大的礼堂，还有一个看起来像是文艺汇演会用到的舞台，下面是观众席，很宽很大，但只有前几排坐了些人，舞台上摆着一架钢琴，在礼堂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典雅。舞台中央摆着一个话筒架，后面还有架子鼓。
台上站着四五个人，穿着统一的似乎是某个社团的服装，正在讨论着什么，但好像并不顺利，个个都皱着眉。
苏弋水没注意到那几个人在说什么，因为他一直盯着那架钢琴在看，直到池宥疑惑地喃喃道：“奇怪，那小子怎么不见了？”
那小子？苏弋水问：“是谁？”
“哦，就是…”
“小水，池宥？你们来啦。”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池宥转身一瞧，看见了意料之内的人，沈盼延。
“我正要找你。”池宥说。
苏弋水还没听懂，池宥就解释道：“刚刚我路过这里，看见这个文艺社在招人，说是准备半个月后的文艺汇演。”
他说到这，再听沈盼延刚刚跟池宥打招呼，苏弋水已经隐隐猜到一些，果不其然，池宥说：“沈盼延说，他想邀请你参加。”
沈盼延咳了一声，手肘顶了顶池宥：“你怎么卖我？难道这主意不是你赞同的？”
苏弋水又怎么会看不出来这是谁的主意？但他没有拆穿，只是说：“我不想参加。”
他说完，池宥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道：“我看你家里有钢琴，还以为你喜欢弹。”
其实不止看见了钢琴，那天回去找苏爸爸的日记，池宥在他家客厅里看见了一整个储物柜，透明的玻璃里面摆满了奖杯，全是苏弋水的名字。
有钢琴十级证书，全国表演赛金奖，还有各种各样的省级奖项。
可那架钢琴看上去早就落灰，连琴盖都似乎没被人碰过一下了。
池宥当时以为苏弋水只是小时候买来玩玩，长大了学业繁重，也就搁置了。
但刚刚来找苏弋水的时候，他也是在这里，碰见了沈盼延。
沈盼延看见他，主动打了招呼：“池宥！”
池宥当时急着去找苏弋水，打完招呼顺嘴问了一句：“苏弋水在你这里吗？”
沈盼延摇头：“没有啊，我还正想问你呢。”
他说完，突然反应过来，上下打量池宥一圈，惊讶道：“不是，你们俩不是绑定了吗？现在是怎么回事？”
池宥心说你说得对，我还真不应该答应跟他试这一下的，现在都找不到人了。
他急着要走，只好先说：“下次跟你解释，我先走了。”
沈盼延拦住他：“哎，你别担心，小水好像是半小时前才下课，现在估计还在学校，他好歹也成年了，不会有什么事的。”
池宥听了他的话，冷静了一些。
也是，他大概是跟苏弋水绑定习惯了，乍一联系不上人，就有点关心则乱。
苏弋水是个很独立的成年人，不需要他操这么多心。
池宥后知后觉得反应过来刚刚他有些过于急切，有些不好意思，于是干巴巴的转移话题：“你找他要干什么？”
沈盼延递给他一张纸，是一张宣传单，上面写着文艺汇演招募各种乐手的信息。
“是这样的，学校文艺汇演快到了，但我们有两个节目一直找不到人。”沈盼延有些烦躁，“这两个节目是我们社承办的，如果不能找到合适的人选，我们今年的社团评优肯定就没戏了，上一年我们已经错失机会，今年如果还是这样，我们恐怕会被学校以节约学姐经费为由裁员甚至闭社。”
池宥听懂了，但又没有完全听懂：“所以你找苏弋水，想让他参加？唱歌还是跳舞？”
“是……钢琴。”沈盼延有些犹豫，“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我知道小水现在讨厌弹琴，但是我…我还是想问问他。”
讨厌？这个字眼成功引起了池宥的注意：“为什么讨厌？”
“啊，你不知道吗？”沈盼延紧了紧手里的宣传单，“我以为他那天带你回他旧屋，是告诉你了。”
池宥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感觉，他如实道：“他只是带我去找一些东西。”
沈盼延点点头，表示知道了，池宥倒是很好奇苏弋水为什么会讨厌弹琴，但他不想现在就从沈盼延嘴里问出来，相反的，他更想苏弋水主动和他说。
他回过神，问沈盼延：“还有一个节目是什么？”
“哦，是唱歌。”沈盼延翻了翻手里的宣传单，“本来这个节目已经定好人选了，是一个得过奖的学长，但昨天他突然家里有事，恐怕最近几个星期都来不了学校了。”
池宥点点头，他第一反应其实是觉得既然苏弋水早就不弹琴了，又何必再在他面前提起，但他看着苏弋水家里那些奖杯，却总觉得另有隐情。
不知怎的，池宥居然答应了沈盼延等找到苏弋水，会跟他提一提这件事，刚刚带着他来到这里，他注意到苏弋水看着那架钢琴出神，心里也更加确定，他其实并不是对钢琴失去兴趣。
可现在问他，他却又毫不犹豫地拒绝。池宥看出来他现在心情恐怕不是很好，于是对沈盼延使了个眼色，打消了再劝说的念头。
“那就不参加。”池宥想了想，决定转移一下他的注意力，“你想不想看点别的节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