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谢暖（四）
他刚刚把门掩上，就听见声音源头传来一声开门的咔哒声，紧接着，伴随着一阵脚步声，他在门缝里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进来的有三个人，一个穿着白色长褂的、头发有些灰白的老人，一个看起来很年轻，大约只有二十几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最后一个是谢暖。
老人看起来是三人之中最有威望和话语权的人，他站在另外两个人中间，他最先踏入，年轻男人在最后把门关上。池宥原本的角度只能看见他们的侧脸，由于年轻男人转了个身，他顺利看清了那人的正脸。
不认识，没见过。
但不难看出长得很英气，浓眉大眼，鼻梁高挺，神情严肃。
三人进来之后就没再继续说话，而是很警惕地看了一圈周围，在他们看过来这边之前池宥往里侧了侧，很小心地不发出一丁点声响。
过了大概半分钟，池宥才听见一个年迈苍老的声音沉沉响起：“启程，你还想说什么？”
“启程”？哪个qi，哪个cheng？
难道是苏启程？苏弋水的爸爸？
池宥皱了皱眉，屏息凝神。
那个被称作“启程”的男人道：“我的立场一直很坚定，老师，我想说的从来没有变过。”
他的语速很快，语气急切认真，仔细一听，似乎还有一些愤懑。
他话音刚落，谢暖就立刻向前一步，看起来比他还坚决，但说出的话却与他截然相反：“启程哥，老师说的话你刚刚是一点也没听进去吗？这件事对实验室来说是错过就没有的机会，为什么你一定要执迷不悟！”
男人脱口而出：“到底是谁执迷不悟？！“
谢暖站得离他最远，池宥眯了眯眼，想要看清她的表情。
他猜测现在已经不是6月15日了，因为谢暖看起来没有了那种麻木和绝望，脸色看起来好了很多，精神状态也改善了，身上穿的衣服变成了一件蓝白色的长裙。
而且从她的语气上来听，她似乎是在全力支持一件事情，一件被称为“错过就没有的机会”的事情，而这件事情却并没有在三人里得到一致的认同。
眼看两个人之间的气氛要变僵，老人适时地咳了一声，神色威严，他看起来年过半百，可不知道是不是灯光的原因，他的眸子黑沉，目光锐利，扫过面前一排排的试管时，像是在审视某种东西一般。
他瞥了一眼身边沉默下来的两人，喉咙里闷闷地发出一声不明显的笑，“启程，你都多大人了，怎么还跟师妹计较这么多。”
男人微微低下头，深吸一口气，调整情绪，而后缓缓道：“老师，我只是在做我认为对的事情。”
老人笑起来，摇了摇头：“你这个脾气就没变过。”
他说完，朝放着试管的那些架子走过去，一边走，他的声音一边回响在实验室里：
“启程去把仪器打开，小暖把你刚刚说的东西拿给我。”
谢暖的脸上很明显地出现喜色，但她似乎又因为自己师哥的反对而仍然有些失望，神色不自然地瞄了几眼年轻男人，接着小跑到架子后面，翻出了一个带密码锁的铁盒子。
年轻男人面色更沉了，然而池宥却看见他转身朝这边走过来。
池宥：“……”不会吧？这里不是厕所吗？
男人越来越近，池宥在这个逼仄的空间里躲无可躲，干脆不动了。
但就在离这个门只有两步之遥的地方，脚步声停下了。
池宥没探头，他只听见似乎是有人伸手在地板上敲了敲，紧接着就从那个老人站的地方的某块地板上传来“嗡”的一声，持续了快半分钟后才安静。
男人往回走，黑色的影子消失在门缝，池宥默默松了口气，保险起见又躲了一会儿才开始重新偷看。
只见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实验室的中心地带已经大变样了：一台精密且体积巨大的操作台凭空而起———池宥猜想那大概是刚刚地板的那阵动静从地底下升上来的———一块泛着蓝光的显示屏上“开机中”三个字格外刺眼，操作台左右两边分别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圆柱形透明仓，竖着放在地上，倒是跟他们在那个白色迷宫里“池宥”房间的那个很像。
池宥看见为首的老人站在操作台前，接过谢暖拿出来并打开了的铁盒，从里面拿出两管暗红色的血液。
试管上还贴了标签，但池宥离得太远了，根本看不清。
他能看见的是站在一旁的年轻男人一直紧紧盯着那两根试管，脸上全是复杂的表情。
那两根试管的血大概被处理过，没有血清分离，老人拿起来稍微晃了晃，喃喃道：“如果其中有一个能够成功……”
“……老师。”年轻男人像是忍无可忍了，竟然选择打断道，“我们不该这样做。”
谢暖紧咬着下唇，一言不发地看着男人。
老人黑漆漆的眼珠子转了一下，也看向男人。
“苏启程。”老人缓声念出了池宥早已猜到的这个名字，“你加入我们的时候，说了什么，你忘了吗？”
苏启程攥紧了拳头，脸色有些发白：“为人类事业，穷极我的一生………但、但我们现在已经…”
“但你现在已经变得自私了。”老人说，一边还摇了摇头，他的语气放缓了些，像是在引诱，“只是一管血而已。启程，我们不会做他们什么的。”
苏启程蹙紧了眉，他紧咬着牙关，僵硬的摇头。
不知道为什么，池宥看着他这样，几乎能想象到他心里在想什么。
———是我自私了吗？我不该这样想吗？
池宥抿了抿唇，眉头往下压了压。
苏启程没说话，谢暖眼神闪了闪，有意开口缓和道：“师哥，今天才17号，我们还有很多试错机会的，又不一定就……就要这样做，我们只是试试。”
她吞了吞口水，又道：“而且张教授也很看好我们这次的想法，只要我们成功哪怕一次，实验就不会……”
“笃笃笃。”
三双……哦不，是四双眼睛同时朝门口看去，只见门口又来了一群人，大约四五个，为首是一个女人，面容姣好，年龄三四十左右，很有气质，头发是短短的直发，戴着一副透明眼镜，跟实验室里那个老人一样穿着白色长褂。
她身后跟着两个女人和一个男人，还有一个………等等，是苏弋水？
苏弋水穿着一件灰色上衣和黑色长裤，看起来很休闲，跟池宥身上的大不相同。
但看起来他混进了这个队伍里———虽然不知道是以什么身份。
不仅如此，池宥还在剩下的人里看见了两个他最意想不到，但又很合理出现的人。
戴卉嘉，还有……他爸爸池烽。
池烽在他的记忆里已经去世很久了，自己对这父亲的记忆只有陌生和害怕，几乎没有温情。
十年前的他们都还是很青涩的模样，但穿着很正式的服装，大概跟里面的人一样都是这个实验的人员。
池宥的呼吸漏了一拍，想到不久前和戴卉嘉打的那通电话，心脏酸疼了一下。
按时间算算，十年前自己正是九岁。
那我要是现在出去了，他们能认出我吗。池宥想。
但很快他发现这是不会的，因为他发现苏弋水跟着走进来时，苏启程明明看见了，却没有任何反应和波动。
他没认出来。又或者是说，在他眼里的苏弋水或许不长这个样。
大概是时空之灵做的手脚。他和苏弋水现在都有了实体，不再是这个时空里的人看不见摸不着的幻影，那么为了他们的身份不暴露，时空之灵或许给他们套上了一层仅限于外人眼里的“狼皮”。
以此类推，他就算现在出去，大概也只会被当作奸细赶出去了。
苏启程没认出来，但苏弋水快装不下去了。
他在看见苏启程的第一秒就睁大了眼睛，然后目光就再也没离开过对方。
池宥能看出来他在尽力地忍，他的拳头攥的很紧，手背爆出青筋，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一个字。
池宥莫名有些心疼，总想冲出去安慰他。
可那应该也是无用的。没人会在看到一个很久不见但感情很深的亲人时还能伪装的一丝不漏。但苏弋水也只看了一会儿 苏启程察觉到他的目光看过来之后，苏弋水就慌忙垂下眼，避开了他的视线。
“赖康斯教授。”那个直发女人带着那几个人走进来，最终停在实验室里的三个人面前。
“几天不见，你们这是在……？”她笑了一下。
“张教授。”苏启程和谢暖先是礼貌的向她打了招呼。
张教授朝他们笑道：“不用这么客气，都是一个团队的，叫我张老师就好。”
那个名叫赖康斯的老人同样笑了笑，敛去一些严肃：“情微，你怎么来了。”
张情微，赖康斯。
池宥和苏弋水同步挑了挑眉。
这两个名字，还有这两个人的脸，在苏启程日记本里夹着的那张照片都有。
看来他们这次来对了，在场的都是关键人物。
池宥既要仔细听他们在说什么，还忍不住分神去看池烽和戴卉嘉。
他们俩就站在苏弋水身边，除了打招呼之外没有再说话，看起来倒像只是打下手的实验员，不像主导者。
“这个年轻人是…”赖康斯注意到了一直没说话也没打招呼的苏弋水，主动问起。
张情微扭头，示意苏弋水走上前，苏弋水略显不自然地走近，又略显不自然地对着赖康斯笑了一下。
目睹这一切的池宥没忍住勾了勾唇角。
“他就是我上次跟你说的，新选出来的那批年轻的实验员。他们都是这方面优秀的人才，我记得我好像也给你这边拨了几个，今天没来吗？”
赖康斯摇摇头：“目前还没见到。”
不知道是不是池宥的错觉，说到这里的时候，有两个人居然刚巧都往他躲藏的地方看了一眼。
一个是苏弋水，他一直在不动声色地注意周围，刚刚视线正好转过来，与藏身于黑暗之中的池宥对视了。
只是不知道他有没有察觉，大概是没有的，毕竟离得远，这里看起来就是一个掩着门的厕所而已。
而另一个则是苏启程。不管是有意还是无心，池宥注意到他刚刚就是往这里看了一眼，但是只是匆匆扫过，就像是什么也没发现一样。
池宥没干过这么偷鸡摸狗的事，头一次干还躲了这么久，这会儿手心全是汗，心跳如擂鼓。
但好在，张情微的下一句话就像一道赦免令一样救了他———
“没关系，我找你是有事要说，正巧带着他们从实验室门口路过就进来了，但这里不方便，去我办公室吧。”
池宥差点跳起来给张情微鼓掌。
赖康斯的眼角轻微抽了抽，他瞟了一眼桌子上放着的、甚至还没来得及打开的两只试管，嘴上却欣然同意了，“好，启程，你留下来把这里恢复一下，等会儿来情微办公室找我们。”
苏启程颔首，还朝着池烽和戴卉嘉笑了笑。
两群先后到来的人就这样一起出去了，苏弋水走在最后，离开之前他回了两次头，但苏启程根本没有注意到，他转身就去收拾操作台了。
门吱呀一声又关上，池宥靠回墙上，心里默默数秒。
数到第一百八十六秒的时候，他听见了苏启程收拾好所有东西之后开门出去的声音。
很好。
池宥又待了半分钟，才慢慢起身，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没走两步就停住，看着脚下光洁透亮的地板瓷砖。
地板居然也能做机关，还做在厕所门口，是真不怕随便进来个人不小心就给打开了啊。
刚刚苏启程敲的是哪来着？
池宥刚要弯下腰仔细感受一下，身前就传来苏启程的声音：“我现在就可以把你赶出去。”
池宥动作一顿，下意识戒备地抬眼。
他无意识地皱眉，眼眸黑而深，看向苏启程的时候，苏启程自己都有点被这个年轻人的眼神吓到了。
不过那只是一瞬间，池宥很快直起身，喉结紧了紧，脑子里已经开始飞快想理由了。
……这个苏启程这么狡猾的吗？不是已经走了吗！
“你是新招进来的？”苏启程见他不回答，接着冷声道，“刚刚听到什么了？”
池宥眨了眨眼，默默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装出一副很愧疚的样子道：“对不起，我……我新来的不认识路………”
不好意思，我一睁眼就在这里，也算不认识路了。
“………就想找个厕所，但没想到你们会进来，更不知道这里是实验室…”
真假参半吧，毕竟我确实也没想到你们会进来。
“………我刚刚听到的绝对不会跟外面的人说！一个字都不会！！”
跟内部的人说可以吧？苏弋水也是你们招进来的啊。
池宥说完假装羞愧难当地低下头，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
池宥顿了顿，又道：“而且，我看这件事情似乎……有争议，我都懂的，不会乱说。”
不知道过了几秒，苏启程才说话：“最好是这样。”
池宥点头如啄米，一副天真样子。
“我会跟老师说，你以后帮我打下手。”
………得，还是要被监视。
但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今天要是换其他任何一个人发现他，他都不会这么容易被放过。
可是苏启程，他和自己也从没见过，却选择了包庇他偷听的事实。
为什么呢？池宥才不会相信苏启程原本就是这么单纯的人。
十年前的苏启程也就比现在的池宥大了三四岁，眉眼间尽是意气风发。他见池宥点头，才将他带出了实验室。
“你跟我来吧。”他说。
池宥跟着一路来到了一个会议室，有一个长长的会议桌，最前面的两个位置坐着两位教授，其他人坐在两侧。池宥进去时正好对上苏弋水的视线，两个人的目光短暂交汇，又心照不宣地同时移开。
“老师，这是我刚刚在路上遇见的，他说是新来的实验员。”苏启程浅浅朝赖康斯和张情微颔首，向他们介绍池宥。
“对，是他，小詹对吧？”张情微笑道，“你们俩过来坐吧。”
小詹？池宥差点没反应过来她是在叫自己，然而手脚已经听话的抬起来走过去坐下来了。
他在这个时空的身份是小詹？姓詹………他记得在苏启程的照片背面的名字里，确实有一个姓詹的男生。
那也就是说，小詹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
那他变成了小詹，在这个实验里扮演着什么角色？
最后，他看向苏弋水。
苏弋水扮演的，又是谁？
这个念头刚一出来，池宥脑海中忽然“叮”地一声。
与此同时，苏弋水脑海里也同步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体验者C78/体验者T，您已成功开始正式剧情体验，您的身份是：实验员詹络锌/实验员江泞，今日时间播报：2369年6月17日。距离事件发生还有：5天。事件关键人物：谢暖，苏启程，池烽。隐藏关键人物：待解锁。
温馨提示，在此期间，您的行动将受到限制，请按照提示进行操作，切勿试图改变原时间线结局。
我是D376，有事请随时呼叫。】
进来的有三个人，一个穿着白色长褂的、头发有些灰白的老人，一个看起来很年轻，大约只有二十几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最后一个是谢暖。
老人看起来是三人之中最有威望和话语权的人，他站在另外两个人中间，他最先踏入，年轻男人在最后把门关上。池宥原本的角度只能看见他们的侧脸，由于年轻男人转了个身，他顺利看清了那人的正脸。
不认识，没见过。
但不难看出长得很英气，浓眉大眼，鼻梁高挺，神情严肃。
三人进来之后就没再继续说话，而是很警惕地看了一圈周围，在他们看过来这边之前池宥往里侧了侧，很小心地不发出一丁点声响。
过了大概半分钟，池宥才听见一个年迈苍老的声音沉沉响起：“启程，你还想说什么？”
“启程”？哪个qi，哪个cheng？
难道是苏启程？苏弋水的爸爸？
池宥皱了皱眉，屏息凝神。
那个被称作“启程”的男人道：“我的立场一直很坚定，老师，我想说的从来没有变过。”
他的语速很快，语气急切认真，仔细一听，似乎还有一些愤懑。
他话音刚落，谢暖就立刻向前一步，看起来比他还坚决，但说出的话却与他截然相反：“启程哥，老师说的话你刚刚是一点也没听进去吗？这件事对实验室来说是错过就没有的机会，为什么你一定要执迷不悟！”
男人脱口而出：“到底是谁执迷不悟？！“
谢暖站得离他最远，池宥眯了眯眼，想要看清她的表情。
他猜测现在已经不是6月15日了，因为谢暖看起来没有了那种麻木和绝望，脸色看起来好了很多，精神状态也改善了，身上穿的衣服变成了一件蓝白色的长裙。
而且从她的语气上来听，她似乎是在全力支持一件事情，一件被称为“错过就没有的机会”的事情，而这件事情却并没有在三人里得到一致的认同。
眼看两个人之间的气氛要变僵，老人适时地咳了一声，神色威严，他看起来年过半百，可不知道是不是灯光的原因，他的眸子黑沉，目光锐利，扫过面前一排排的试管时，像是在审视某种东西一般。
他瞥了一眼身边沉默下来的两人，喉咙里闷闷地发出一声不明显的笑，“启程，你都多大人了，怎么还跟师妹计较这么多。”
男人微微低下头，深吸一口气，调整情绪，而后缓缓道：“老师，我只是在做我认为对的事情。”
老人笑起来，摇了摇头：“你这个脾气就没变过。”
他说完，朝放着试管的那些架子走过去，一边走，他的声音一边回响在实验室里：
“启程去把仪器打开，小暖把你刚刚说的东西拿给我。”
谢暖的脸上很明显地出现喜色，但她似乎又因为自己师哥的反对而仍然有些失望，神色不自然地瞄了几眼年轻男人，接着小跑到架子后面，翻出了一个带密码锁的铁盒子。
年轻男人面色更沉了，然而池宥却看见他转身朝这边走过来。
池宥：“……”不会吧？这里不是厕所吗？
男人越来越近，池宥在这个逼仄的空间里躲无可躲，干脆不动了。
但就在离这个门只有两步之遥的地方，脚步声停下了。
池宥没探头，他只听见似乎是有人伸手在地板上敲了敲，紧接着就从那个老人站的地方的某块地板上传来“嗡”的一声，持续了快半分钟后才安静。
男人往回走，黑色的影子消失在门缝，池宥默默松了口气，保险起见又躲了一会儿才开始重新偷看。
只见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实验室的中心地带已经大变样了：一台精密且体积巨大的操作台凭空而起———池宥猜想那大概是刚刚地板的那阵动静从地底下升上来的———一块泛着蓝光的显示屏上“开机中”三个字格外刺眼，操作台左右两边分别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圆柱形透明仓，竖着放在地上，倒是跟他们在那个白色迷宫里“池宥”房间的那个很像。
池宥看见为首的老人站在操作台前，接过谢暖拿出来并打开了的铁盒，从里面拿出两管暗红色的血液。
试管上还贴了标签，但池宥离得太远了，根本看不清。
他能看见的是站在一旁的年轻男人一直紧紧盯着那两根试管，脸上全是复杂的表情。
那两根试管的血大概被处理过，没有血清分离，老人拿起来稍微晃了晃，喃喃道：“如果其中有一个能够成功……”
“……老师。”年轻男人像是忍无可忍了，竟然选择打断道，“我们不该这样做。”
谢暖紧咬着下唇，一言不发地看着男人。
老人黑漆漆的眼珠子转了一下，也看向男人。
“苏启程。”老人缓声念出了池宥早已猜到的这个名字，“你加入我们的时候，说了什么，你忘了吗？”
苏启程攥紧了拳头，脸色有些发白：“为人类事业，穷极我的一生………但、但我们现在已经…”
“但你现在已经变得自私了。”老人说，一边还摇了摇头，他的语气放缓了些，像是在引诱，“只是一管血而已。启程，我们不会做他们什么的。”
苏启程蹙紧了眉，他紧咬着牙关，僵硬的摇头。
不知道为什么，池宥看着他这样，几乎能想象到他心里在想什么。
———是我自私了吗？我不该这样想吗？
池宥抿了抿唇，眉头往下压了压。
苏启程没说话，谢暖眼神闪了闪，有意开口缓和道：“师哥，今天才17号，我们还有很多试错机会的，又不一定就……就要这样做，我们只是试试。”
她吞了吞口水，又道：“而且张教授也很看好我们这次的想法，只要我们成功哪怕一次，实验就不会……”
“笃笃笃。”
三双……哦不，是四双眼睛同时朝门口看去，只见门口又来了一群人，大约四五个，为首是一个女人，面容姣好，年龄三四十左右，很有气质，头发是短短的直发，戴着一副透明眼镜，跟实验室里那个老人一样穿着白色长褂。
她身后跟着两个女人和一个男人，还有一个………等等，是苏弋水？
苏弋水穿着一件灰色上衣和黑色长裤，看起来很休闲，跟池宥身上的大不相同。
但看起来他混进了这个队伍里———虽然不知道是以什么身份。
不仅如此，池宥还在剩下的人里看见了两个他最意想不到，但又很合理出现的人。
戴卉嘉，还有……他爸爸池烽。
池烽在他的记忆里已经去世很久了，自己对这父亲的记忆只有陌生和害怕，几乎没有温情。
十年前的他们都还是很青涩的模样，但穿着很正式的服装，大概跟里面的人一样都是这个实验的人员。
池宥的呼吸漏了一拍，想到不久前和戴卉嘉打的那通电话，心脏酸疼了一下。
按时间算算，十年前自己正是九岁。
那我要是现在出去了，他们能认出我吗。池宥想。
但很快他发现这是不会的，因为他发现苏弋水跟着走进来时，苏启程明明看见了，却没有任何反应和波动。
他没认出来。又或者是说，在他眼里的苏弋水或许不长这个样。
大概是时空之灵做的手脚。他和苏弋水现在都有了实体，不再是这个时空里的人看不见摸不着的幻影，那么为了他们的身份不暴露，时空之灵或许给他们套上了一层仅限于外人眼里的“狼皮”。
以此类推，他就算现在出去，大概也只会被当作奸细赶出去了。
苏启程没认出来，但苏弋水快装不下去了。
他在看见苏启程的第一秒就睁大了眼睛，然后目光就再也没离开过对方。
池宥能看出来他在尽力地忍，他的拳头攥的很紧，手背爆出青筋，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一个字。
池宥莫名有些心疼，总想冲出去安慰他。
可那应该也是无用的。没人会在看到一个很久不见但感情很深的亲人时还能伪装的一丝不漏。但苏弋水也只看了一会儿 苏启程察觉到他的目光看过来之后，苏弋水就慌忙垂下眼，避开了他的视线。
“赖康斯教授。”那个直发女人带着那几个人走进来，最终停在实验室里的三个人面前。
“几天不见，你们这是在……？”她笑了一下。
“张教授。”苏启程和谢暖先是礼貌的向她打了招呼。
张教授朝他们笑道：“不用这么客气，都是一个团队的，叫我张老师就好。”
那个名叫赖康斯的老人同样笑了笑，敛去一些严肃：“情微，你怎么来了。”
张情微，赖康斯。
池宥和苏弋水同步挑了挑眉。
这两个名字，还有这两个人的脸，在苏启程日记本里夹着的那张照片都有。
看来他们这次来对了，在场的都是关键人物。
池宥既要仔细听他们在说什么，还忍不住分神去看池烽和戴卉嘉。
他们俩就站在苏弋水身边，除了打招呼之外没有再说话，看起来倒像只是打下手的实验员，不像主导者。
“这个年轻人是…”赖康斯注意到了一直没说话也没打招呼的苏弋水，主动问起。
张情微扭头，示意苏弋水走上前，苏弋水略显不自然地走近，又略显不自然地对着赖康斯笑了一下。
目睹这一切的池宥没忍住勾了勾唇角。
“他就是我上次跟你说的，新选出来的那批年轻的实验员。他们都是这方面优秀的人才，我记得我好像也给你这边拨了几个，今天没来吗？”
赖康斯摇摇头：“目前还没见到。”
不知道是不是池宥的错觉，说到这里的时候，有两个人居然刚巧都往他躲藏的地方看了一眼。
一个是苏弋水，他一直在不动声色地注意周围，刚刚视线正好转过来，与藏身于黑暗之中的池宥对视了。
只是不知道他有没有察觉，大概是没有的，毕竟离得远，这里看起来就是一个掩着门的厕所而已。
而另一个则是苏启程。不管是有意还是无心，池宥注意到他刚刚就是往这里看了一眼，但是只是匆匆扫过，就像是什么也没发现一样。
池宥没干过这么偷鸡摸狗的事，头一次干还躲了这么久，这会儿手心全是汗，心跳如擂鼓。
但好在，张情微的下一句话就像一道赦免令一样救了他———
“没关系，我找你是有事要说，正巧带着他们从实验室门口路过就进来了，但这里不方便，去我办公室吧。”
池宥差点跳起来给张情微鼓掌。
赖康斯的眼角轻微抽了抽，他瞟了一眼桌子上放着的、甚至还没来得及打开的两只试管，嘴上却欣然同意了，“好，启程，你留下来把这里恢复一下，等会儿来情微办公室找我们。”
苏启程颔首，还朝着池烽和戴卉嘉笑了笑。
两群先后到来的人就这样一起出去了，苏弋水走在最后，离开之前他回了两次头，但苏启程根本没有注意到，他转身就去收拾操作台了。
门吱呀一声又关上，池宥靠回墙上，心里默默数秒。
数到第一百八十六秒的时候，他听见了苏启程收拾好所有东西之后开门出去的声音。
很好。
池宥又待了半分钟，才慢慢起身，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没走两步就停住，看着脚下光洁透亮的地板瓷砖。
地板居然也能做机关，还做在厕所门口，是真不怕随便进来个人不小心就给打开了啊。
刚刚苏启程敲的是哪来着？
池宥刚要弯下腰仔细感受一下，身前就传来苏启程的声音：“我现在就可以把你赶出去。”
池宥动作一顿，下意识戒备地抬眼。
他无意识地皱眉，眼眸黑而深，看向苏启程的时候，苏启程自己都有点被这个年轻人的眼神吓到了。
不过那只是一瞬间，池宥很快直起身，喉结紧了紧，脑子里已经开始飞快想理由了。
……这个苏启程这么狡猾的吗？不是已经走了吗！
“你是新招进来的？”苏启程见他不回答，接着冷声道，“刚刚听到什么了？”
池宥眨了眨眼，默默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装出一副很愧疚的样子道：“对不起，我……我新来的不认识路………”
不好意思，我一睁眼就在这里，也算不认识路了。
“………就想找个厕所，但没想到你们会进来，更不知道这里是实验室…”
真假参半吧，毕竟我确实也没想到你们会进来。
“………我刚刚听到的绝对不会跟外面的人说！一个字都不会！！”
跟内部的人说可以吧？苏弋水也是你们招进来的啊。
池宥说完假装羞愧难当地低下头，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
池宥顿了顿，又道：“而且，我看这件事情似乎……有争议，我都懂的，不会乱说。”
不知道过了几秒，苏启程才说话：“最好是这样。”
池宥点头如啄米，一副天真样子。
“我会跟老师说，你以后帮我打下手。”
………得，还是要被监视。
但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今天要是换其他任何一个人发现他，他都不会这么容易被放过。
可是苏启程，他和自己也从没见过，却选择了包庇他偷听的事实。
为什么呢？池宥才不会相信苏启程原本就是这么单纯的人。
十年前的苏启程也就比现在的池宥大了三四岁，眉眼间尽是意气风发。他见池宥点头，才将他带出了实验室。
“你跟我来吧。”他说。
池宥跟着一路来到了一个会议室，有一个长长的会议桌，最前面的两个位置坐着两位教授，其他人坐在两侧。池宥进去时正好对上苏弋水的视线，两个人的目光短暂交汇，又心照不宣地同时移开。
“老师，这是我刚刚在路上遇见的，他说是新来的实验员。”苏启程浅浅朝赖康斯和张情微颔首，向他们介绍池宥。
“对，是他，小詹对吧？”张情微笑道，“你们俩过来坐吧。”
小詹？池宥差点没反应过来她是在叫自己，然而手脚已经听话的抬起来走过去坐下来了。
他在这个时空的身份是小詹？姓詹………他记得在苏启程的照片背面的名字里，确实有一个姓詹的男生。
那也就是说，小詹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
那他变成了小詹，在这个实验里扮演着什么角色？
最后，他看向苏弋水。
苏弋水扮演的，又是谁？
这个念头刚一出来，池宥脑海中忽然“叮”地一声。
与此同时，苏弋水脑海里也同步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体验者C78/体验者T，您已成功开始正式剧情体验，您的身份是：实验员詹络锌/实验员江泞，今日时间播报：2369年6月17日。距离事件发生还有：5天。事件关键人物：谢暖，苏启程，池烽。隐藏关键人物：待解锁。
温馨提示，在此期间，您的行动将受到限制，请按照提示进行操作，切勿试图改变原时间线结局。
我是D376，有事请随时呼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