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谢暖（七）
谢暖没察觉到不对，转身离开了。
池宥和苏弋水推门进入房间。不得不说这个基地到底是承了大半部分国家出的资，不管是实验室、仪器、会议室还是餐厅，甚至连池宥躲藏过的那个厕所，看起来都很高级，实验员们住的宿舍也是两个人一间，里面的设施齐全，空间宽敞，像是个公寓。
池宥在房间里四处看了一圈，越看越觉得不对：“苏弋水，你不觉得很诡异吗？一个实验基地，建造的这么漂亮，足以证明资本很看重，可为什么这个实验还是三番五次被中止？”
苏弋水走到进门右拐处的茶几旁坐下，用手指抹了抹桌上的杯具：“有钱不代表实验做得好，更何况你怎么知道资金来自国家？”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意味深长，像是藏着什么别的意思，让池宥突然想到了谢媛。
谢媛说，谢暖拿了家里几亿元去搞实验。
再加上张情微的资助，这个实验重新启动不过半年多，且到现在也没有什么进展，想要源源不断的资助真的太难了，的确是私人资金比较有可能。
但如果是这样的话，谢暖就真的太疯了。
为了一个不知道未来的实验，奉献自己的青春，还要奉献自己的家产。
“你是说谢暖吗？”池宥也走过去，坐在苏弋水旁边，“但我想不到她这样做的理由。”
苏弋水垂眸不言，似乎也在思考。
池宥看着他长长的睫毛有些出神，突然话锋一转：“他们认不出我们，可我眼里你依旧是原来的样子。”
苏弋水侧过头，脑子里还没消化完他这句话，就见池宥眨了眨眼，凑的更近了些：“你看我呢？”
外面天色渐晚，屋里只开着昏黄的灯，两个人的鼻尖凑的又近，衬得氛围更加奇怪了。
苏弋水呼吸错了几拍，欲盖弥彰地扭头看了看窗外：“………我看你也是。”
这个角度正方便池宥瞧他的耳朵，池宥心里憋着坏，抿唇笑起来，故意道：“你耳根怎么红了？”
苏弋水干脆直接不理他了，假装没听见。
池宥低声道：“生气了？我不是笑话你，你别这么不经逗嘛。”
苏弋水平时见谁都是面无表情看不出情绪变化，自觉在池宥面前也一直是这样，他想不明白池宥这人怎么就这么会察言观色，总是能轻而易举看破他面皮下细微的情绪变化。
不管是低落，生气，还是尴尬，又或者是更隐秘的其他东西……他似乎都能看出来。只是他不拆穿。
苏弋水不想自己这么被动，于是咬咬牙扭过头，跟池宥对视，故作冰冷道：“我为什么要生气。”
他从池宥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表情，感觉有些太冷硬了，又不由得放缓了一些表情。
池宥原本还只是抿唇轻笑，见状却直接笑出了声。
———苏弋水怎么这么可爱啊？！
苏弋水见他笑得肩膀微抖，眼睛弯弯的亮亮的，还一直这样看着自己，即便是表情维持的再好也露了馅，耳朵看起来也更红了。
他还真的有些生气了，却又无法从池宥那笑意盈盈的眼神里逃出来。
………明明池宥这厮耳朵也是一片通红，还好意思笑自己！
“笑屁。”苏弋水强迫自己挪开视线，站起身想走。
“欸。”池宥一把抓住他手腕，“去哪。”
苏弋水拍掉他的手：“找谢暖。”
“哦。”池宥拖着调子，又把另一只手伸到他面前，手心里放着一个眼熟的钥匙扣———那就是上次两个人互相交换东西时，池宥给他的那个字母C钥匙扣。
池宥把它放到苏弋水手心：“刚刚从你口袋里掉出来的。”
“拿好了，万一哪天弄丢了我又不在你身边，我们俩就得原地表演木头人了。”他调侃道，顺便还拉起衣袖，朝苏弋水挥了挥手，示意他自己一直戴着他给的手环。
苏弋水惊讶了一下，拿回钥匙扣。
他刚刚满心只有尴尬和慌乱，居然都没注意到钥匙扣掉出来了。
“知道了。”苏弋水把它重新放好，看了一眼池宥，耳根处的红才消下去一小半，“我真的要走了。”
池宥想了想，“我想去偷听。”
他说这话时手里把玩着随手在茶几上拿来的笔，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白皙，看起来像是温润如玉的人的手。可实际上它主人说的话却一点不客气，连“偷听”这种字眼都明目张胆地说出来，说完还勾起半边嘴角，眼里笑意未消。
他这样子看在苏弋水眼里，不知道为什么却让他隐隐想到一个人。
可那个人的脸非常模糊，只能勉强通过头发辨认出也是个男性，连五官都看不清。
为什么会想到这样的一个人？他梦里梦见过吗？苏弋水怔了怔。
可他很快就否认了这个想法。因为他很少做梦，偶尔的几次，梦境也是记得清清楚楚。
苏弋水看着池宥的脸，有一种抓不到关键信息的无力感。
“怎么了？”池宥见他不说话，有些奇怪，“你不舒服？”
苏弋水眼神闪了闪，回过神：“没有。只是觉得好像忘了什么事。”
“忘了什么事？”池宥喃喃道，“你的私事吗？”
苏弋水心说我也不清楚。但他还是点点头。
“那晚上回来再慢慢想。”池宥并不打算窥探苏弋水的事，“我刚刚问你，你还没回答我。”
问他什么了？
哦。池宥想去偷听。
“爱去不去。”苏弋水无情道，“被抓到了我不帮你。”
而且池宥这家伙怎么这么喜欢听人墙角……
“你傻啦？我的听觉现在可是比以前翻了两三倍的。”池宥站起来捏了捏苏弋水的耳垂，“我会离得很远的，你放心。”
他捏这一下，苏弋水顿时僵住了，然后就是心脏狂跳。
池宥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顺手，无意识地做出这个举动，做完之后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苏弋水的耳垂温热，温度还留在他指腹。
于是这个房间里慌乱的心跳声又多了一重。
…………
“笃笃笃。”
拜池宥所赐，苏弋水差点忘记了和谢暖有约，敲开谢暖的房门时，谢暖手里还拿着一张表格，见到是他，笑了一下，侧身示意他进来。
“抱歉师姐。”苏弋水暗暗骂了池宥一句，“我迟到了。”
“没事。”谢暖把桌子上的表格递给他，“我也刚回来。你先看看这些。”
谢暖屋子里的灯光很亮，仿佛是她怕暗了看不清什么东西似的。苏弋水接过表，仔细看起来。
这一沓有十三四份表，似乎是一些私人身份信息，除了姓名、籍贯那些常见的，居然还有血型、近期生过的病、还有每个人每一年的血液检测报告。
最奇怪的是，这些报告上的人，都是孩子。且最大的十五岁，最小的八岁。
苏弋水越翻眉头拧的越紧，翻到只剩最后两份时，他的眼睛忽然一下睁大了。
只见倒数第二份表的左上角，赫然写着报告人姓名———苏弋水。
右上角还贴着一张他的一寸照，那张精致、白皙，脸上还带着一点点婴儿肥、但表情冷淡的脸，分明就是不久之前他和池宥才见过的小苏弋水的脸。
苏弋水眼皮很轻的跳了跳。他强装镇定，不动声色往下看，就像是看其他的所有表一样。
苏弋水，男，八岁，籍贯裕城南医区梨园路，血型：AB，一至八岁病史………
每看一个字，他都觉得自己的隐私被人拿刀强硬的撕开，未经他同意，肆意盗窃他的所有物。
那种感觉真的很难受，尤其是当他反应过来这是在十年前，他还那么小的时候。
他手指有些僵硬，却仍旧面无表情翻开最后一份。
表格上的名字，同一个位置，鲜明到扎眼。
————池宥，男，九岁，籍贯山东省威海市，血型：AB，一至九岁病史………
苏弋水瞳孔颤了颤，险些直接把表格边缘攥紧。
脸上带着稚气和笑意的照片就在右上角，苏弋水却感觉不到自己在呼吸，他只能听见空气刮过门缝传来的嘶嘶声，心跳沉重撞击胸腔的砰砰声，指纹摩擦纸张上的每一丝纤维的细碎到难以分辨的声音。
某个巨大的、他想都不敢想的真相似乎有些呼之欲出了，他却连震惊都不能表现出来。
半晌，他才恍惚着把表还给谢暖，脸上不知道还是不是平时的表情，大概有些僵硬。
“看完了？”谢暖的眼神一直在他身上，锐利地环着他扫了几圈，似乎没有发现异常，满意地收回目光。
“知道为什么要给你看这个吗？”谢暖说，“他们就是你明天的工作。”
……工作。
苏弋水难以置信地看向谢暖。
“我们的工作不是…”苏弋水第一次觉得那几个字说出来充满艰难，“……用小白鼠做实验吗？”
谢暖的眼神有些躲闪，她吞了吞口水，白到刺眼的灯光和嘴唇上未擦干净的口红照得她本就苍白的皮肤更是如墙皮一般惨白。
“………原本是的。”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但畜牲终究替代不了人。小江，你懂我的意思吗？”
苏弋水站在原地，突然觉得很可笑。
谢暖叫他“小江”，可她永远也猜不到站在她面前的根本不是江泞，而是被她列在名单上，视作“试验品”“小白鼠”的苏启程的儿子，苏弋水。
………这件事苏启程知道吗？如果知道的话，那才真的是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
他垂下眼，不让眼里的愤懑流露。
谢暖却以为他是在犹豫，嘴唇抿了抿，下定决心般道：“江泞，这个实验势在必行，你心里应该很清楚，就算你不干也会有另外的人干。”
“师姐就不怕我……揭发你们吗？”苏弋水藏住冷笑，缓缓道。
谢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小江，你……不，你们，你们从加入这个基地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跟我们是一起的了。揭发之后你以为你就可以不用承担责任吗？”
原来你当年是这样威胁江泞的。苏弋水想道。
这时，D376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
【体验者T，您已触发关键事件剧情，为保证时间线稳定，请您按照角色“江泞”设定，同意谢暖的邀请。
检测到您有与剧情发展相背的想法，再次温馨提示，请不要试图改变原时间线走向。】
它说完就又消失了，甚至不给苏弋水争取的机会。
其实不用它说，苏弋水也能猜到江泞当初选择了上谢暖的贼船。不然关键事件无法发展，就不会达成结局。
所以就算他再不情愿，他也会强逼着自己，做那个被威胁到无可奈何、又或是本也心存侥幸的江泞。
“……”苏弋水看了一眼谢暖书桌上放着的文件袋，上面用红色油性笔写着“实验品采样”几个字。
他一忍再忍，逼迫自己道：“好。我答应你，以后的工作我会按你说的来。”
谢暖显然也是松了一口气，她肩膀微微起伏，转身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再转过来时，她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好，那你记住，不能告诉詹络锌。”
她说完顿了顿，又道：“不对，是不能告诉除了我、赖教授之外的所有人。连提起都不可以。明白吗？”
苏弋水嗯了一声。
不让告诉任何人，看来这件事全是赖康斯和谢暖的主意，就连受害人家属之一的苏启程，都被蒙在鼓里。
这么一想他稍微恢复了一些平静，但对谢暖的感情从本来就深刻的厌恶变成了更加无边无际的恶心。
谢暖…………苏弋水不动声色地攥紧了拳头。
她和赖康斯，连人都不能算了吧。
“我可以走了吗？”苏弋水象征性勾了勾唇角，“有些晚了，师姐，早点睡。”
谢暖看出来他情绪依然有些抵抗，但她似乎并不奇怪，而是意有所指道：“回去好好想想，你会理解师姐的。”
池宥和苏弋水推门进入房间。不得不说这个基地到底是承了大半部分国家出的资，不管是实验室、仪器、会议室还是餐厅，甚至连池宥躲藏过的那个厕所，看起来都很高级，实验员们住的宿舍也是两个人一间，里面的设施齐全，空间宽敞，像是个公寓。
池宥在房间里四处看了一圈，越看越觉得不对：“苏弋水，你不觉得很诡异吗？一个实验基地，建造的这么漂亮，足以证明资本很看重，可为什么这个实验还是三番五次被中止？”
苏弋水走到进门右拐处的茶几旁坐下，用手指抹了抹桌上的杯具：“有钱不代表实验做得好，更何况你怎么知道资金来自国家？”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意味深长，像是藏着什么别的意思，让池宥突然想到了谢媛。
谢媛说，谢暖拿了家里几亿元去搞实验。
再加上张情微的资助，这个实验重新启动不过半年多，且到现在也没有什么进展，想要源源不断的资助真的太难了，的确是私人资金比较有可能。
但如果是这样的话，谢暖就真的太疯了。
为了一个不知道未来的实验，奉献自己的青春，还要奉献自己的家产。
“你是说谢暖吗？”池宥也走过去，坐在苏弋水旁边，“但我想不到她这样做的理由。”
苏弋水垂眸不言，似乎也在思考。
池宥看着他长长的睫毛有些出神，突然话锋一转：“他们认不出我们，可我眼里你依旧是原来的样子。”
苏弋水侧过头，脑子里还没消化完他这句话，就见池宥眨了眨眼，凑的更近了些：“你看我呢？”
外面天色渐晚，屋里只开着昏黄的灯，两个人的鼻尖凑的又近，衬得氛围更加奇怪了。
苏弋水呼吸错了几拍，欲盖弥彰地扭头看了看窗外：“………我看你也是。”
这个角度正方便池宥瞧他的耳朵，池宥心里憋着坏，抿唇笑起来，故意道：“你耳根怎么红了？”
苏弋水干脆直接不理他了，假装没听见。
池宥低声道：“生气了？我不是笑话你，你别这么不经逗嘛。”
苏弋水平时见谁都是面无表情看不出情绪变化，自觉在池宥面前也一直是这样，他想不明白池宥这人怎么就这么会察言观色，总是能轻而易举看破他面皮下细微的情绪变化。
不管是低落，生气，还是尴尬，又或者是更隐秘的其他东西……他似乎都能看出来。只是他不拆穿。
苏弋水不想自己这么被动，于是咬咬牙扭过头，跟池宥对视，故作冰冷道：“我为什么要生气。”
他从池宥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表情，感觉有些太冷硬了，又不由得放缓了一些表情。
池宥原本还只是抿唇轻笑，见状却直接笑出了声。
———苏弋水怎么这么可爱啊？！
苏弋水见他笑得肩膀微抖，眼睛弯弯的亮亮的，还一直这样看着自己，即便是表情维持的再好也露了馅，耳朵看起来也更红了。
他还真的有些生气了，却又无法从池宥那笑意盈盈的眼神里逃出来。
………明明池宥这厮耳朵也是一片通红，还好意思笑自己！
“笑屁。”苏弋水强迫自己挪开视线，站起身想走。
“欸。”池宥一把抓住他手腕，“去哪。”
苏弋水拍掉他的手：“找谢暖。”
“哦。”池宥拖着调子，又把另一只手伸到他面前，手心里放着一个眼熟的钥匙扣———那就是上次两个人互相交换东西时，池宥给他的那个字母C钥匙扣。
池宥把它放到苏弋水手心：“刚刚从你口袋里掉出来的。”
“拿好了，万一哪天弄丢了我又不在你身边，我们俩就得原地表演木头人了。”他调侃道，顺便还拉起衣袖，朝苏弋水挥了挥手，示意他自己一直戴着他给的手环。
苏弋水惊讶了一下，拿回钥匙扣。
他刚刚满心只有尴尬和慌乱，居然都没注意到钥匙扣掉出来了。
“知道了。”苏弋水把它重新放好，看了一眼池宥，耳根处的红才消下去一小半，“我真的要走了。”
池宥想了想，“我想去偷听。”
他说这话时手里把玩着随手在茶几上拿来的笔，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白皙，看起来像是温润如玉的人的手。可实际上它主人说的话却一点不客气，连“偷听”这种字眼都明目张胆地说出来，说完还勾起半边嘴角，眼里笑意未消。
他这样子看在苏弋水眼里，不知道为什么却让他隐隐想到一个人。
可那个人的脸非常模糊，只能勉强通过头发辨认出也是个男性，连五官都看不清。
为什么会想到这样的一个人？他梦里梦见过吗？苏弋水怔了怔。
可他很快就否认了这个想法。因为他很少做梦，偶尔的几次，梦境也是记得清清楚楚。
苏弋水看着池宥的脸，有一种抓不到关键信息的无力感。
“怎么了？”池宥见他不说话，有些奇怪，“你不舒服？”
苏弋水眼神闪了闪，回过神：“没有。只是觉得好像忘了什么事。”
“忘了什么事？”池宥喃喃道，“你的私事吗？”
苏弋水心说我也不清楚。但他还是点点头。
“那晚上回来再慢慢想。”池宥并不打算窥探苏弋水的事，“我刚刚问你，你还没回答我。”
问他什么了？
哦。池宥想去偷听。
“爱去不去。”苏弋水无情道，“被抓到了我不帮你。”
而且池宥这家伙怎么这么喜欢听人墙角……
“你傻啦？我的听觉现在可是比以前翻了两三倍的。”池宥站起来捏了捏苏弋水的耳垂，“我会离得很远的，你放心。”
他捏这一下，苏弋水顿时僵住了，然后就是心脏狂跳。
池宥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顺手，无意识地做出这个举动，做完之后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苏弋水的耳垂温热，温度还留在他指腹。
于是这个房间里慌乱的心跳声又多了一重。
…………
“笃笃笃。”
拜池宥所赐，苏弋水差点忘记了和谢暖有约，敲开谢暖的房门时，谢暖手里还拿着一张表格，见到是他，笑了一下，侧身示意他进来。
“抱歉师姐。”苏弋水暗暗骂了池宥一句，“我迟到了。”
“没事。”谢暖把桌子上的表格递给他，“我也刚回来。你先看看这些。”
谢暖屋子里的灯光很亮，仿佛是她怕暗了看不清什么东西似的。苏弋水接过表，仔细看起来。
这一沓有十三四份表，似乎是一些私人身份信息，除了姓名、籍贯那些常见的，居然还有血型、近期生过的病、还有每个人每一年的血液检测报告。
最奇怪的是，这些报告上的人，都是孩子。且最大的十五岁，最小的八岁。
苏弋水越翻眉头拧的越紧，翻到只剩最后两份时，他的眼睛忽然一下睁大了。
只见倒数第二份表的左上角，赫然写着报告人姓名———苏弋水。
右上角还贴着一张他的一寸照，那张精致、白皙，脸上还带着一点点婴儿肥、但表情冷淡的脸，分明就是不久之前他和池宥才见过的小苏弋水的脸。
苏弋水眼皮很轻的跳了跳。他强装镇定，不动声色往下看，就像是看其他的所有表一样。
苏弋水，男，八岁，籍贯裕城南医区梨园路，血型：AB，一至八岁病史………
每看一个字，他都觉得自己的隐私被人拿刀强硬的撕开，未经他同意，肆意盗窃他的所有物。
那种感觉真的很难受，尤其是当他反应过来这是在十年前，他还那么小的时候。
他手指有些僵硬，却仍旧面无表情翻开最后一份。
表格上的名字，同一个位置，鲜明到扎眼。
————池宥，男，九岁，籍贯山东省威海市，血型：AB，一至九岁病史………
苏弋水瞳孔颤了颤，险些直接把表格边缘攥紧。
脸上带着稚气和笑意的照片就在右上角，苏弋水却感觉不到自己在呼吸，他只能听见空气刮过门缝传来的嘶嘶声，心跳沉重撞击胸腔的砰砰声，指纹摩擦纸张上的每一丝纤维的细碎到难以分辨的声音。
某个巨大的、他想都不敢想的真相似乎有些呼之欲出了，他却连震惊都不能表现出来。
半晌，他才恍惚着把表还给谢暖，脸上不知道还是不是平时的表情，大概有些僵硬。
“看完了？”谢暖的眼神一直在他身上，锐利地环着他扫了几圈，似乎没有发现异常，满意地收回目光。
“知道为什么要给你看这个吗？”谢暖说，“他们就是你明天的工作。”
……工作。
苏弋水难以置信地看向谢暖。
“我们的工作不是…”苏弋水第一次觉得那几个字说出来充满艰难，“……用小白鼠做实验吗？”
谢暖的眼神有些躲闪，她吞了吞口水，白到刺眼的灯光和嘴唇上未擦干净的口红照得她本就苍白的皮肤更是如墙皮一般惨白。
“………原本是的。”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但畜牲终究替代不了人。小江，你懂我的意思吗？”
苏弋水站在原地，突然觉得很可笑。
谢暖叫他“小江”，可她永远也猜不到站在她面前的根本不是江泞，而是被她列在名单上，视作“试验品”“小白鼠”的苏启程的儿子，苏弋水。
………这件事苏启程知道吗？如果知道的话，那才真的是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
他垂下眼，不让眼里的愤懑流露。
谢暖却以为他是在犹豫，嘴唇抿了抿，下定决心般道：“江泞，这个实验势在必行，你心里应该很清楚，就算你不干也会有另外的人干。”
“师姐就不怕我……揭发你们吗？”苏弋水藏住冷笑，缓缓道。
谢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小江，你……不，你们，你们从加入这个基地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跟我们是一起的了。揭发之后你以为你就可以不用承担责任吗？”
原来你当年是这样威胁江泞的。苏弋水想道。
这时，D376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
【体验者T，您已触发关键事件剧情，为保证时间线稳定，请您按照角色“江泞”设定，同意谢暖的邀请。
检测到您有与剧情发展相背的想法，再次温馨提示，请不要试图改变原时间线走向。】
它说完就又消失了，甚至不给苏弋水争取的机会。
其实不用它说，苏弋水也能猜到江泞当初选择了上谢暖的贼船。不然关键事件无法发展，就不会达成结局。
所以就算他再不情愿，他也会强逼着自己，做那个被威胁到无可奈何、又或是本也心存侥幸的江泞。
“……”苏弋水看了一眼谢暖书桌上放着的文件袋，上面用红色油性笔写着“实验品采样”几个字。
他一忍再忍，逼迫自己道：“好。我答应你，以后的工作我会按你说的来。”
谢暖显然也是松了一口气，她肩膀微微起伏，转身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再转过来时，她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好，那你记住，不能告诉詹络锌。”
她说完顿了顿，又道：“不对，是不能告诉除了我、赖教授之外的所有人。连提起都不可以。明白吗？”
苏弋水嗯了一声。
不让告诉任何人，看来这件事全是赖康斯和谢暖的主意，就连受害人家属之一的苏启程，都被蒙在鼓里。
这么一想他稍微恢复了一些平静，但对谢暖的感情从本来就深刻的厌恶变成了更加无边无际的恶心。
谢暖…………苏弋水不动声色地攥紧了拳头。
她和赖康斯，连人都不能算了吧。
“我可以走了吗？”苏弋水象征性勾了勾唇角，“有些晚了，师姐，早点睡。”
谢暖看出来他情绪依然有些抵抗，但她似乎并不奇怪，而是意有所指道：“回去好好想想，你会理解师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