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暴雨
“妈。”
池宥很少会这么正儿八经的叫妈，最常称呼戴卉嘉的是“戴女士”，美其名曰尊称，其实就是母子之间的单向调侃，可能是因为父亲早逝的缘故，戴卉嘉从小就很惯着他，幸好池宥除了性格外放一些，为人处世和学习上都不需要她操心，也不爱麻烦她，每次过些大大小小的节日，戴卉嘉因为工作忙，很少记得，池宥却总能给她惊喜。久而久之，这似乎成为了他们母子之间很特别的相处方式。
---不算很熟悉，但总是充满温情。
但现在，池宥第一次觉得戴女士这样陌生。
那头的戴卉嘉似乎没反应过来一样，池宥喊了声妈之后，那边就诡异的沉默了好几秒。
“小宥？”戴卉嘉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池宥嗯了一声。
抬头发现苏弋水正盯着自己，他朝对方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用嘴型道：我没事。
“小宥？”戴卉嘉终于确定了对面就是自己失踪了快两天的儿子，一下子语气有些激动,“你去哪儿了？！你知不知道我和你外公多担心你？你的手机拿来是干什么用的？”
戴卉嘉声音有些大，站在一旁的苏弋水就算没有刻意去听，也能听到个大概。
他轻咳一声，不动声色地又站远了一些。
池宥举着电话，乖乖站在原地垂着眼，等戴卉嘉说完了，才道：“嗯，对不起，你跟外公说一声吧，我没事，别担心。”
他语气不太对劲，态度又这么好，连一句辩解都没有，电话那边再次沉默下来，只传来戴卉嘉轻轻的喘气声。
“……………”戴卉嘉问，“你在哪？”
池宥看了看窗外，阳光有点刺眼，他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个小区叫什么名字：“在逢山佳苑。”
“逢山佳苑？”戴卉嘉疑惑道，“你怎么回那边去了？我怎么不知道你在那里有同学？”
池宥“啊”了一声，安静了几秒，说：“是我朋友，前天认识的。”
“朋友”本人此刻正在陪同罚站，一边还拿着笔记本继续往下翻。
池宥说这句话时苏弋水正翻到后面两页，突然盯住上面的几行字，像是看见了什么，停住了翻页的动作。
池宥没注意到他的反常，因为戴卉嘉听完他的话之后，语气不太赞同地说：“那也不能两天不接电话啊，我现在过去接你，等会去外公家吃饭。”
强行维持的平静被打破，池宥预料到自己不可能躲过戴卉嘉这一关，但他也还没想好要怎么回答，于是犹豫了一下。
“小宥？”
池宥深吸一口气，道：“你找不到我的。”
他掌心有些汗湿，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尽量平稳的说出他刚刚得知的一个名词：“我在异界。”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下去。
池宥这才发现苏弋水好像半天都没动一下了，他盯着苏弋水手里的本子看了两秒，等待对面的回答。
“你说什----滴----”戴卉嘉的声音被刺耳的一声打断，耳膜传来痛感，池宥下意识拿远了手机，皱着眉捂住耳朵。
天空突然轰的一声炸起一个雷，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池宥把电话换到另一只耳朵：“喂？妈？”
那边却再无动静。
池宥拿下来一看，电话居然已经挂掉了。他切到微信打了几个字，想让戴卉嘉不用担心，结果发出去的消息在屏幕上转了几圈，再次显示发不出去。就跟两天前发给夏揩的消息一样。
池宥低声骂了一句，苏弋水这时回过神，拿着笔记本走过来：“怎么了？”
“突然又不行了，这个时空怎么回事？磁场这么乱的吗？”池宥有些烦躁。
苏弋水也没法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他想了想，把本子上他刚刚看到的几行字指给池宥：“会不会是因为你刚巧在你妈妈住的地方附近，所以磁场混乱，让你们短暂取得了联系？”
苏弋水的语气很冷静，他的声音就像有一种无形的魔力，奇迹般让池宥平静下来。
池宥的呼吸渐渐缓和下来，目光扫过那几行字：
【2369年6月8日 除了我之外，实验室找不到第二个人可以自由穿梭于两界之间，我知道只凭我一个人没有办法在异界获得更多有用的东西，一些新加入的实验成员也对我们的实验提出了质疑，张教授说再过半个月，这个实验可能就要被迫搁置了。
2369年6月18日 教授答应我只会用小白鼠做实验，但我还是觉得奇怪，小白鼠的血研制出的试剂，我们人类也可以用吗？
2369年6月22日 今天绝对是一个值得庆祝的日子，因为我们的实验居然在第78次的时候出现了转机，小暖从时界传来消息，用来实验的小白鼠居然真的从时界消失了，但最让人惊喜的是她居然也跟着来到了异界，太好了，我们的成功指日可待！
2369年6月23日 试验成功了，我在启动的时候，池烽也跟着我来到了异界，可为什么池烽看起来这么不安？他明明跟我一样希望实验顺利，现在一切如愿，他却好像很慌张。】
“你父亲……可以自由穿梭于两界？”池宥瞳孔微缩，指尖拂过纸面，停在最后一行日期上，“而且我爸爸也来过这里，可他在我十岁的时候就已经……”
按笔记上推断，池烽成功来到异界的第二年就去世了，池宥记得戴卉嘉说，池烽是去公司的路上出了车祸去世的，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池烽是个不折不扣的事业狂，池宥一年到头根本见不到他几次，在九岁之前与这个爸爸的关系甚至可以说得上不熟---因为池烽似乎不喜欢自己的这个儿子，觉得有孩子会对他的工作造成影响。
小时候池宥难得见到一次爸爸，但每次的见面都会伴随父母的争吵，彼时他还是懵懂的孩子，可就是这么小的孩子，听过自己的爸爸对自己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我和你妈妈都是因为你才会吵架。
他最后一次听见这句话是在九岁时，那在之后池烽投身到工作中，两年没有回过家，再次听到爸爸的消息，就是死讯。
那也是池宥出生以来生过最严重的一场病，高烧不退送到医院住了快两个星期，刚刚有所好转，就收到了池烽去世的消息。
池宥一直觉得戴卉嘉作为一个妻子和母亲，夹在这么多事情中间是最难受的一个人，因此这些年他虽然没有说过，但一直都很体谅自己的母亲。
他因为爸爸的缘故心存愧疚，但更多的是对妈妈的爱。
池宥突然有些懊恼刚刚打电话时没有说清楚，戴卉嘉在时界一定很担心他。
他出神许久，苏弋水看他心里有事，但也没多问，只是说：“这是最后一页了，前面我看过了，大部分是记录日常开支，只有少数几页是关于这个实验的。”
池宥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他看了一眼书桌，“还能…找到更多吗？”
苏弋水摇摇头。
“你如果需要静一下，我可以出去。”他说。
池宥有些意外，眼神极其复杂地看了苏弋水一眼。他觉得自己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但他脑子一片混乱，一时忽略了这细微的变化。
他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只是笑了一下：“你不需要静一下吗？”
苏启程可以在两界自由来去，却从来没有告诉过苏弋水，而是选择用最简单也最残忍的方式一直瞒着他，粉饰出一个正常的、没有玄幻的世界。
苏弋水抿了抿唇，似乎在思考他的问题。
他其实也觉得很惊讶，但比起池宥这个完全不知情人，他在小时候就对父亲从事的工作有所怀疑，现在看到也不过是印证了猜想，因此他最多的讶异一方面是对于父亲身上的特异功能，另一方面是因为这项被提及的、但又含糊不清的实验。
他之所以沉默，是因为他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笔记，实验，照片……
………照片？
苏弋水再次抽出那张合照，仔细看了看上面七个人的脸。
池宥问：“发现什么了？”
苏弋水不太确定地说：“你看这个人，我觉得她……”
苏弋水指的是照片里站在戴卉嘉身边的另一个女人，笑容灿烂，年轻貌美。翻过背面，两个人看到了她的名字：谢暖。
池宥看着那张脸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你认识她？”
苏弋水说：“按理说我没见过她，也没听过她的名字。但我觉得她很眼熟。”
池宥拿过那张照片，把照片转了几个角度去看，直到某一下，苏弋水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别动。”
苏弋水眯了眯眼，从这个角度去看那张照片。谢暖的脸还是那张脸，但他突然捕捉到了什么，强制性把自己的记忆倒带回去。
这个角度，这个眉眼……苏弋水突然睁大了眼睛。
他脸上出现这个表情实属难见，池宥咬了咬下唇，盯着他的侧脸。
只见苏弋水脸色不太好看地说：“有些像刚刚在外面遇到的那个女人。”
“？”池宥拿着照片左盯右盯，硬是没看出来，“不长这样啊?整容了么？”
苏弋水没说话，就当默认了。池宥:“你认识她的时候……”
苏弋水说：“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就是现在这个样子。所以我也不是很确定照片上的是不是她。”他讨厌归讨厌，不至于随口下定论。
哦。池宥察言观色，拍了拍他的肩膀，“要不我陪你去问问？”
苏弋水当然拒绝了，他宁愿自己找答案。
池宥悻悻收回手，他几次想开口问问苏弋水为什么这么讨厌遇见那个女人，但修养告诉他，别人不想说的东西最好别问。
更何况我又不是他的什么人……池宥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
两人又在房间里翻找了快一个小时，外面的雷雨声就没停过，明明只是下午六点，天空却已经黑沉沉的了。
池宥临走想把窗帘拉上，突然看着窗外的雨出了神。
苏弋水看他站在那里不动，一脸高深的看着窗外，觉得奇怪：“你又干什么？”
池宥说：“我们那边很少下雨。”
苏弋水愣住了，只用了一秒就知道了他说的“那边”是哪边。
池宥深吸一口气，鼻腔里都是窗户缝隙透进来的雨水混着泥土的味道。他关紧窗户，把窗帘拉上，回头对苏弋水说：“走吧，我只是觉得雨水的气味很好闻而已。”
池宥走出房间，来到客厅，苏弋水紧随其后，外面的雨一时半会应该是停不了了，现在摆在两个人面前的第一个问题就是：晚饭怎么办？
中午两个人草草在学校食堂吃了一点，现在都饿了，但这间房子常年没人住，冰箱早都断了电，更别提会有什么新鲜食材了。
池宥面无表情道：“我饿了。”
苏弋水面无表情地回答他：“我不饿？”
池宥在客厅沙发上找了个位置坐下，拿出手机：“点外卖吧。”
苏弋水毫不留情地给他泼了一盆冷水：“这里不在外卖送达的范围。”
“………………”池宥恨不能仰天长啸，闭着眼往后一靠，“那我不动了，不然我的力气很快就要消耗完了。”
苏弋水发现池宥这个人真的很神奇，明明半个小时前还在因为自己发现了父母一直隐瞒的秘密而失望难过，好不容易跟家人取得联系又竹篮打水一场空，现在却好像已经把那些糟糕的事抛之脑后了。
………这个人难道真的就是个神经大条？
然而他并没有想出一个答案，因为苏弋水发现自己的肚子也开始叫了。
池宥投过来一个“我就知道”的表情，苏弋水翻了个白眼。
池宥笑了起来，一边从柔软的沙发里挣扎出来，一边说：“我发现你现在的表情生动很多。”
这才短短两天而已，这个小冰山也太容易化了吧。
又或者其实根本不是小冰山，只是一个戴着冰山面具的小可爱？
“小可爱”这个词一出现在池宥脑海里，他就觉得自己是疯了。这句话幸好没有说出来，不然他觉得苏弋水会把他赶出去淋雨。
他心虚地咳了一声，看着外面的雨幕，突然灵光一闪：“我记得我家隔壁就有一家饭店，从你家出去五分钟就到。”
苏弋水觉得外面的雨可能下到他脑子里了：“你怎么确定在这个时空的那个位置一定是餐厅？”
池宥摸了摸鼻子：“赌一把呗，那也没办法了不是吗？”
“………………”理直气壮得让人无话可说。苏弋水又道：“我们没有伞。”
屋里也没伞，阳台倒是挂着一张遮雨帘。但是他们难道要披着遮雨帘出去吗？太滑稽了，反正他不会干这样的事。苏弋水心想。
两分钟后。
苏弋水看着手上刚刚被自己拆下来的遮雨帘，觉得这雨大概也下到他脑子里去了。
池宥接过遮雨帘，打开把上面刚沾到的雨水抖了抖，“perfect，刚好够两个人。”
苏弋水还是有些犹豫：“如果不是怎么办？”
难道在雨里站到雨停？
池宥说：“那就找个屋檐躲雨。”
苏弋水问：“你什么星座？”他回去避避雷。
池宥正在摆弄那张遮雨帘，把稍大的那一边披到苏弋水身上，闻言认真思考了一下，说：“双子座吧。”
苏弋水的表情一言难尽，还有点嫌弃地看了一眼身上这块透明的东西，就好像刚刚亲手把遮雨帘拆下来的不是他一样。两个人在门口又等了一会儿，雨势变小了一点，池宥伸手把苏弋水一勾，用遮雨帘往两人身上一盖，拉着苏弋水冲了出去。
苏弋水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裹着冲进雨里，他下意识想往回缩一缩，池宥在他耳边笑了一下，低声道：“别怕啊，有我在，淋不着你。”
他的声音明明不大，而且外面还下着雨，但就是一字不漏地传进苏弋水的耳朵里，开了扩音器一样。
千万颗雨水重重砸在地上，汇成很大的声响，两个人挨得太近了，苏弋水甚至分不清那震耳欲聋的声音到底是雨声，还是他们之中谁的心跳声。
两个人裹着一张遮雨帘就这么冲出去要是放在平时绝对回头率爆表，幸而这边本来就临近郊区没什么人来，住在这里的又因为暴雨没人出门，是以他们一路跑到一处屋檐下，都没碰见过第三个人。
这个屋檐紧挨着几间房子，池宥探出头看了看，前面果然有一家写着“餐饮”的店，粉色装修，非常显眼。
“居然还真有，”池宥道，“而且看起来装修跟时界的也很像。”
银行，大厦什么的一样不足为奇，但这些小店居然也有一样的。池宥回头对苏弋水挑了挑眉，得意道：“怎么样，本少爷没骗你吧？”
苏弋水：“你走不走？等会雨又下大了。”
“走走走。”池宥拉住苏弋水的手腕，左手拿着遮雨帘，跑到了那家店门口。
池宥站定在粉红墙壁旁边，仔细打量了一番这个店面。在时界的时候他不经常回这边，对周边的设施店铺也只是认了一个大概，更何况他这个人从来不会认真地记住或者观察他认为不重要的东西，因此现在哪怕是就站在这里，他也只能得出“相似”的结论。
他胳膊上淋到一些雨，左边肩膀的衣服也湿了一片，裤脚这些地方就更不用说了，他光顾着把苏弋水罩住，没管得上自己。
池宥一直抓着苏弋水的手腕，自己都没察觉，也没有要放开的意思，直到苏弋水自己觉得不自在抽回了手，池宥才如梦初醒般把注意力从店铺上转移到了自己突然空掉的手掌心。
“…进去吧。”苏弋水看着他似乎有些怔愣的神色，竟然自己也觉得有点无措，于是强行转移注意力，推开门走了进去。
池宥站在原地，不太明白自己心里那种涨涨的，痒痒的感觉从何而来，盯着自己的掌心看了好几秒，才跟上苏弋水。
池宥很少会这么正儿八经的叫妈，最常称呼戴卉嘉的是“戴女士”，美其名曰尊称，其实就是母子之间的单向调侃，可能是因为父亲早逝的缘故，戴卉嘉从小就很惯着他，幸好池宥除了性格外放一些，为人处世和学习上都不需要她操心，也不爱麻烦她，每次过些大大小小的节日，戴卉嘉因为工作忙，很少记得，池宥却总能给她惊喜。久而久之，这似乎成为了他们母子之间很特别的相处方式。
---不算很熟悉，但总是充满温情。
但现在，池宥第一次觉得戴女士这样陌生。
那头的戴卉嘉似乎没反应过来一样，池宥喊了声妈之后，那边就诡异的沉默了好几秒。
“小宥？”戴卉嘉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池宥嗯了一声。
抬头发现苏弋水正盯着自己，他朝对方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用嘴型道：我没事。
“小宥？”戴卉嘉终于确定了对面就是自己失踪了快两天的儿子，一下子语气有些激动,“你去哪儿了？！你知不知道我和你外公多担心你？你的手机拿来是干什么用的？”
戴卉嘉声音有些大，站在一旁的苏弋水就算没有刻意去听，也能听到个大概。
他轻咳一声，不动声色地又站远了一些。
池宥举着电话，乖乖站在原地垂着眼，等戴卉嘉说完了，才道：“嗯，对不起，你跟外公说一声吧，我没事，别担心。”
他语气不太对劲，态度又这么好，连一句辩解都没有，电话那边再次沉默下来，只传来戴卉嘉轻轻的喘气声。
“……………”戴卉嘉问，“你在哪？”
池宥看了看窗外，阳光有点刺眼，他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个小区叫什么名字：“在逢山佳苑。”
“逢山佳苑？”戴卉嘉疑惑道，“你怎么回那边去了？我怎么不知道你在那里有同学？”
池宥“啊”了一声，安静了几秒，说：“是我朋友，前天认识的。”
“朋友”本人此刻正在陪同罚站，一边还拿着笔记本继续往下翻。
池宥说这句话时苏弋水正翻到后面两页，突然盯住上面的几行字，像是看见了什么，停住了翻页的动作。
池宥没注意到他的反常，因为戴卉嘉听完他的话之后，语气不太赞同地说：“那也不能两天不接电话啊，我现在过去接你，等会去外公家吃饭。”
强行维持的平静被打破，池宥预料到自己不可能躲过戴卉嘉这一关，但他也还没想好要怎么回答，于是犹豫了一下。
“小宥？”
池宥深吸一口气，道：“你找不到我的。”
他掌心有些汗湿，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尽量平稳的说出他刚刚得知的一个名词：“我在异界。”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下去。
池宥这才发现苏弋水好像半天都没动一下了，他盯着苏弋水手里的本子看了两秒，等待对面的回答。
“你说什----滴----”戴卉嘉的声音被刺耳的一声打断，耳膜传来痛感，池宥下意识拿远了手机，皱着眉捂住耳朵。
天空突然轰的一声炸起一个雷，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池宥把电话换到另一只耳朵：“喂？妈？”
那边却再无动静。
池宥拿下来一看，电话居然已经挂掉了。他切到微信打了几个字，想让戴卉嘉不用担心，结果发出去的消息在屏幕上转了几圈，再次显示发不出去。就跟两天前发给夏揩的消息一样。
池宥低声骂了一句，苏弋水这时回过神，拿着笔记本走过来：“怎么了？”
“突然又不行了，这个时空怎么回事？磁场这么乱的吗？”池宥有些烦躁。
苏弋水也没法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他想了想，把本子上他刚刚看到的几行字指给池宥：“会不会是因为你刚巧在你妈妈住的地方附近，所以磁场混乱，让你们短暂取得了联系？”
苏弋水的语气很冷静，他的声音就像有一种无形的魔力，奇迹般让池宥平静下来。
池宥的呼吸渐渐缓和下来，目光扫过那几行字：
【2369年6月8日 除了我之外，实验室找不到第二个人可以自由穿梭于两界之间，我知道只凭我一个人没有办法在异界获得更多有用的东西，一些新加入的实验成员也对我们的实验提出了质疑，张教授说再过半个月，这个实验可能就要被迫搁置了。
2369年6月18日 教授答应我只会用小白鼠做实验，但我还是觉得奇怪，小白鼠的血研制出的试剂，我们人类也可以用吗？
2369年6月22日 今天绝对是一个值得庆祝的日子，因为我们的实验居然在第78次的时候出现了转机，小暖从时界传来消息，用来实验的小白鼠居然真的从时界消失了，但最让人惊喜的是她居然也跟着来到了异界，太好了，我们的成功指日可待！
2369年6月23日 试验成功了，我在启动的时候，池烽也跟着我来到了异界，可为什么池烽看起来这么不安？他明明跟我一样希望实验顺利，现在一切如愿，他却好像很慌张。】
“你父亲……可以自由穿梭于两界？”池宥瞳孔微缩，指尖拂过纸面，停在最后一行日期上，“而且我爸爸也来过这里，可他在我十岁的时候就已经……”
按笔记上推断，池烽成功来到异界的第二年就去世了，池宥记得戴卉嘉说，池烽是去公司的路上出了车祸去世的，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池烽是个不折不扣的事业狂，池宥一年到头根本见不到他几次，在九岁之前与这个爸爸的关系甚至可以说得上不熟---因为池烽似乎不喜欢自己的这个儿子，觉得有孩子会对他的工作造成影响。
小时候池宥难得见到一次爸爸，但每次的见面都会伴随父母的争吵，彼时他还是懵懂的孩子，可就是这么小的孩子，听过自己的爸爸对自己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我和你妈妈都是因为你才会吵架。
他最后一次听见这句话是在九岁时，那在之后池烽投身到工作中，两年没有回过家，再次听到爸爸的消息，就是死讯。
那也是池宥出生以来生过最严重的一场病，高烧不退送到医院住了快两个星期，刚刚有所好转，就收到了池烽去世的消息。
池宥一直觉得戴卉嘉作为一个妻子和母亲，夹在这么多事情中间是最难受的一个人，因此这些年他虽然没有说过，但一直都很体谅自己的母亲。
他因为爸爸的缘故心存愧疚，但更多的是对妈妈的爱。
池宥突然有些懊恼刚刚打电话时没有说清楚，戴卉嘉在时界一定很担心他。
他出神许久，苏弋水看他心里有事，但也没多问，只是说：“这是最后一页了，前面我看过了，大部分是记录日常开支，只有少数几页是关于这个实验的。”
池宥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他看了一眼书桌，“还能…找到更多吗？”
苏弋水摇摇头。
“你如果需要静一下，我可以出去。”他说。
池宥有些意外，眼神极其复杂地看了苏弋水一眼。他觉得自己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但他脑子一片混乱，一时忽略了这细微的变化。
他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只是笑了一下：“你不需要静一下吗？”
苏启程可以在两界自由来去，却从来没有告诉过苏弋水，而是选择用最简单也最残忍的方式一直瞒着他，粉饰出一个正常的、没有玄幻的世界。
苏弋水抿了抿唇，似乎在思考他的问题。
他其实也觉得很惊讶，但比起池宥这个完全不知情人，他在小时候就对父亲从事的工作有所怀疑，现在看到也不过是印证了猜想，因此他最多的讶异一方面是对于父亲身上的特异功能，另一方面是因为这项被提及的、但又含糊不清的实验。
他之所以沉默，是因为他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笔记，实验，照片……
………照片？
苏弋水再次抽出那张合照，仔细看了看上面七个人的脸。
池宥问：“发现什么了？”
苏弋水不太确定地说：“你看这个人，我觉得她……”
苏弋水指的是照片里站在戴卉嘉身边的另一个女人，笑容灿烂，年轻貌美。翻过背面，两个人看到了她的名字：谢暖。
池宥看着那张脸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你认识她？”
苏弋水说：“按理说我没见过她，也没听过她的名字。但我觉得她很眼熟。”
池宥拿过那张照片，把照片转了几个角度去看，直到某一下，苏弋水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别动。”
苏弋水眯了眯眼，从这个角度去看那张照片。谢暖的脸还是那张脸，但他突然捕捉到了什么，强制性把自己的记忆倒带回去。
这个角度，这个眉眼……苏弋水突然睁大了眼睛。
他脸上出现这个表情实属难见，池宥咬了咬下唇，盯着他的侧脸。
只见苏弋水脸色不太好看地说：“有些像刚刚在外面遇到的那个女人。”
“？”池宥拿着照片左盯右盯，硬是没看出来，“不长这样啊?整容了么？”
苏弋水没说话，就当默认了。池宥:“你认识她的时候……”
苏弋水说：“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就是现在这个样子。所以我也不是很确定照片上的是不是她。”他讨厌归讨厌，不至于随口下定论。
哦。池宥察言观色，拍了拍他的肩膀，“要不我陪你去问问？”
苏弋水当然拒绝了，他宁愿自己找答案。
池宥悻悻收回手，他几次想开口问问苏弋水为什么这么讨厌遇见那个女人，但修养告诉他，别人不想说的东西最好别问。
更何况我又不是他的什么人……池宥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
两人又在房间里翻找了快一个小时，外面的雷雨声就没停过，明明只是下午六点，天空却已经黑沉沉的了。
池宥临走想把窗帘拉上，突然看着窗外的雨出了神。
苏弋水看他站在那里不动，一脸高深的看着窗外，觉得奇怪：“你又干什么？”
池宥说：“我们那边很少下雨。”
苏弋水愣住了，只用了一秒就知道了他说的“那边”是哪边。
池宥深吸一口气，鼻腔里都是窗户缝隙透进来的雨水混着泥土的味道。他关紧窗户，把窗帘拉上，回头对苏弋水说：“走吧，我只是觉得雨水的气味很好闻而已。”
池宥走出房间，来到客厅，苏弋水紧随其后，外面的雨一时半会应该是停不了了，现在摆在两个人面前的第一个问题就是：晚饭怎么办？
中午两个人草草在学校食堂吃了一点，现在都饿了，但这间房子常年没人住，冰箱早都断了电，更别提会有什么新鲜食材了。
池宥面无表情道：“我饿了。”
苏弋水面无表情地回答他：“我不饿？”
池宥在客厅沙发上找了个位置坐下，拿出手机：“点外卖吧。”
苏弋水毫不留情地给他泼了一盆冷水：“这里不在外卖送达的范围。”
“………………”池宥恨不能仰天长啸，闭着眼往后一靠，“那我不动了，不然我的力气很快就要消耗完了。”
苏弋水发现池宥这个人真的很神奇，明明半个小时前还在因为自己发现了父母一直隐瞒的秘密而失望难过，好不容易跟家人取得联系又竹篮打水一场空，现在却好像已经把那些糟糕的事抛之脑后了。
………这个人难道真的就是个神经大条？
然而他并没有想出一个答案，因为苏弋水发现自己的肚子也开始叫了。
池宥投过来一个“我就知道”的表情，苏弋水翻了个白眼。
池宥笑了起来，一边从柔软的沙发里挣扎出来，一边说：“我发现你现在的表情生动很多。”
这才短短两天而已，这个小冰山也太容易化了吧。
又或者其实根本不是小冰山，只是一个戴着冰山面具的小可爱？
“小可爱”这个词一出现在池宥脑海里，他就觉得自己是疯了。这句话幸好没有说出来，不然他觉得苏弋水会把他赶出去淋雨。
他心虚地咳了一声，看着外面的雨幕，突然灵光一闪：“我记得我家隔壁就有一家饭店，从你家出去五分钟就到。”
苏弋水觉得外面的雨可能下到他脑子里了：“你怎么确定在这个时空的那个位置一定是餐厅？”
池宥摸了摸鼻子：“赌一把呗，那也没办法了不是吗？”
“………………”理直气壮得让人无话可说。苏弋水又道：“我们没有伞。”
屋里也没伞，阳台倒是挂着一张遮雨帘。但是他们难道要披着遮雨帘出去吗？太滑稽了，反正他不会干这样的事。苏弋水心想。
两分钟后。
苏弋水看着手上刚刚被自己拆下来的遮雨帘，觉得这雨大概也下到他脑子里去了。
池宥接过遮雨帘，打开把上面刚沾到的雨水抖了抖，“perfect，刚好够两个人。”
苏弋水还是有些犹豫：“如果不是怎么办？”
难道在雨里站到雨停？
池宥说：“那就找个屋檐躲雨。”
苏弋水问：“你什么星座？”他回去避避雷。
池宥正在摆弄那张遮雨帘，把稍大的那一边披到苏弋水身上，闻言认真思考了一下，说：“双子座吧。”
苏弋水的表情一言难尽，还有点嫌弃地看了一眼身上这块透明的东西，就好像刚刚亲手把遮雨帘拆下来的不是他一样。两个人在门口又等了一会儿，雨势变小了一点，池宥伸手把苏弋水一勾，用遮雨帘往两人身上一盖，拉着苏弋水冲了出去。
苏弋水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裹着冲进雨里，他下意识想往回缩一缩，池宥在他耳边笑了一下，低声道：“别怕啊，有我在，淋不着你。”
他的声音明明不大，而且外面还下着雨，但就是一字不漏地传进苏弋水的耳朵里，开了扩音器一样。
千万颗雨水重重砸在地上，汇成很大的声响，两个人挨得太近了，苏弋水甚至分不清那震耳欲聋的声音到底是雨声，还是他们之中谁的心跳声。
两个人裹着一张遮雨帘就这么冲出去要是放在平时绝对回头率爆表，幸而这边本来就临近郊区没什么人来，住在这里的又因为暴雨没人出门，是以他们一路跑到一处屋檐下，都没碰见过第三个人。
这个屋檐紧挨着几间房子，池宥探出头看了看，前面果然有一家写着“餐饮”的店，粉色装修，非常显眼。
“居然还真有，”池宥道，“而且看起来装修跟时界的也很像。”
银行，大厦什么的一样不足为奇，但这些小店居然也有一样的。池宥回头对苏弋水挑了挑眉，得意道：“怎么样，本少爷没骗你吧？”
苏弋水：“你走不走？等会雨又下大了。”
“走走走。”池宥拉住苏弋水的手腕，左手拿着遮雨帘，跑到了那家店门口。
池宥站定在粉红墙壁旁边，仔细打量了一番这个店面。在时界的时候他不经常回这边，对周边的设施店铺也只是认了一个大概，更何况他这个人从来不会认真地记住或者观察他认为不重要的东西，因此现在哪怕是就站在这里，他也只能得出“相似”的结论。
他胳膊上淋到一些雨，左边肩膀的衣服也湿了一片，裤脚这些地方就更不用说了，他光顾着把苏弋水罩住，没管得上自己。
池宥一直抓着苏弋水的手腕，自己都没察觉，也没有要放开的意思，直到苏弋水自己觉得不自在抽回了手，池宥才如梦初醒般把注意力从店铺上转移到了自己突然空掉的手掌心。
“…进去吧。”苏弋水看着他似乎有些怔愣的神色，竟然自己也觉得有点无措，于是强行转移注意力，推开门走了进去。
池宥站在原地，不太明白自己心里那种涨涨的，痒痒的感觉从何而来，盯着自己的掌心看了好几秒，才跟上苏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