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纪十年第一次听这个说法,沉吟一番,道:“所以你是说,赫赫有名的西极匪盗,是这些氏族争斗养出来的?”

单云逐道:“呵呵,我可没这么说。”

纪十年懒得和他猜这些你说我不说的权力争斗,还是选择关心一下两位忠仆的去向,“···那学宫一般什么时候把他们放出来?不会误伤吧?”

“放心吧,学宫建立多年,辨认沙匪这个环节上从没出过错。不过时间我也说不准,有时候一上午,有时候两天——哎,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纪学妹这么着急找他们,仆从也没法侍候你进入八大院的区域啊。”

眼见着桃树下的水都要被水冲成稀泥,单云逐终于大发慈悲的收了手,推着轮椅滑入自己的屋子。

徒留纪十年站在原地,内心弥漫着淡淡的绝望,心道:我也不是要他们伺候啊,画院在哪?我路痴啊!

无法,没忠仆的纪十年像颗草,他呆呆在院中站了会,最后还是认命地推开门。

希望这里的学宫没有教导主任抓迟到的学子。

他正想着,却见着门外有一道熟悉的人影。

桃粉如云,一身红衣的青年站在云霞下,刻意雕琢就的苍白病容映着淡粉,对着他微微一笑,道:“十年。”

正是萧疏。

纪十年被他叫得差点失手从额间掏出银戟,一连三步退到院中,警惕地盯着他,“你怎么在这里?”

萧疏见状有些无奈,他站在原地,温和道:“是李叔今早被叫走时拜托在下,他担忧你上学放学无人照管。”

纪十年虽然做好了奉献生傀的准备,但昨晚的一切对他的接受程度来说还是一个大挑战,他慢吞吞地走出了院门,却还没放下戒备,“哦,我知道了——那你干嘛那么叫我?”

萧疏维持着三步之遥,替他阖上了院门,道:“抱歉,在下见学宫里没有南地的叫法,便想着入乡随俗。十年若是不喜,称作同窗可好?”

少爷小姐并非只有南地这么叫,但漠墟学宫作为入学帖只要有钱就能进来的学府,豪掷千金,大家之流者到处走,如此称呼,恐怕路上回头的没有一千也有一百,谁知道叫什么小姐。是以萧疏这个叫法,其实是很合理的。

而三十八岁和二十岁被称作同窗,纪十年总觉得这有装嫩的嫌疑,他摇了摇头,哼道:“不用,你就那么叫吧。”

萧疏笑着看他,却没有再吐出那惊心动魄的两字,率先向前走去。

“好。器院就在画院隔壁,先跟着在下来吧。”

依照八卦而建的学宫路分布复杂,按照中霄界大部分修道士的审美来说,简直是妙不可言;按照纪十年个人的审美来说,作为一个路痴,他无法公平的评判。

像藏剑阁多好,一条路走到死,本身还格外惹眼。

林木与建筑交错,小道纵横,红衣的学子们如同游鱼穿行其间,不乏有几个学子对着岔路口一脸迷茫。

萧疏带着他穿行其间,步伐却没有停过。纪十年亦步亦趋跟上,和他并排,道:“喂……你不是刚刚入学吗?怎么知道器院画院在哪里?”

萧疏想了想,道:“这也不难,按照八卦推算,还需要知道吗?”

纪十年无语凝噎,“呵呵。”

他自讨没趣,心道怎么忘了萧疏是个天赋怪,寻常人需要解决的问题在他这完全不是难点。

半柱香后。

比月门稍高一点的墙壁上落着各色奇异的绘画,正门的位置没门,反倒是一副水墨丹青图,其上山河隐隐浮在卷上,冒着青色的灵力。

走了这么一段路,据入学帖上的时间来都迟到了半个时辰,纪十年也没和男主寒暄,他随意挥了挥手,就一头扎进了丹青之中。

水墨画后,一排小平房排开,弯曲如月,边上仙音曼曼化作白色的灵流,各类异色植株随处可见,而在门与房子中间,有一块巨大的,圆的平台,而圆台之上,零零散散坐了许多学生。

大家没带纸笔,也无书桌木案,席地排坐。最前方则是一个胡子飘飘的老头,拿着一根小树枝挥斥方遒。

树枝划过空气,留下褐色的痕迹,老头子似乎在讲什么“画画的意义”,并没有理他,而学子们更是头也不抬,或是交头接耳,或是自己干自己的事。

纪十年的迟到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环顾四周,没找到林惊崖,反倒是一眼就看到了在后排蒲团上垂着脑袋睡觉的钱满。

见没人关注自己的进入,纪十年光明正大地坐到了钱满身旁,戳了戳昏昏欲睡的人,道:“喂,学长,昨天没睡好吗?”

“谁啊,不要打扰我……”

钱满丧气地嘟囔了一句,剩下的话还未出口,却已停在喉咙里。他不可思议地看着纪十年,讶道:“是你啊,门口的纪学妹——你怎么来画院了。”

纪十年盘腿而坐,道:“我也不知道,这不是学宫长分的吗?难道有什么问题?”

钱满道:“不是这个原因。学宫的入学帖讲究的是一个实力划分,你昨天那样,再不济也该被分到琴院,怎么会来我们画院呢?”

什么叫“再不济也该被分到琴院”?纪十年被他这话说的心虚,抬头一看,旁边的学宫弟子却毫无反应,甚至还在讨论中午吃什么。

看来是没有被围殴的风险了。

纪十年嘴角抽动,道:“什么叫我那样?画院难道是学宫最差的?”

钱满回他:“对,并且一直是。”

原来从漠墟学宫建造以来,画院因为以画为考,崇尚写意之风,大部分弟子以法器立身,却又因为画集的原因不得不把时间消磨在其上,比身法打不过武院,比灵力拼不过琴院,在大考和最终的秘境考核上一直只能说差强人意。

而每年三月的学宫大比,因其要放出优胜者榜单,更是堪比羞辱画院大会,因为上面基本上没有几个人是画院的。久而久之,学宫长们便也不爱把稍微优秀一点的学子送来画院,误人子弟。

“你既然是炼器师,有一技之长,也不该被分到这里来。”钱满半睁着眼,半死不活地解释道。

其实他觉得很好。

若是有人听到如此前途无望的一生,不说悲愤欲绝,却也不免不甘失望,但纪十年这人最大的好处,就是从不抗拒不太过分的安排。再说平凡庸碌,对他的身份来说也算大隐隐于市,不能不是好处。

可惜纪十年还没忘自己有个人设在,他一边在心里连道冒犯,一边点点头,道:“原来如此,可能学宫长年纪大了,眼睛不好了吧。”

“也许是吧,”钱满沉思片刻,道,“你要不去和学宫长说说?”

纪十年眨了眨眼,“这就不用了吧,学宫长不是身体不好吗?我怎么去拜访她?”

钱满一顿,道:“你在说什么,学宫长不是学院长啊?”

“啊?”

“漠墟学宫与其他学宫不同,院长为主,宫长为副。此代夏赫格尔,也就是沙院长,的确身体不好,所以分院事宜如今皆是由宫长处理。”

院长与宫长一种职位两种不同的叫法,居然是两个人吗?

纪十年道:“那这位学宫长好见吗?”

钱满道:“不知道,看缘分吧,或许哪一天宫长出现在甜水畔,你就正好撞上了呢!”

“你这还不是不好见的意思吗?”

钱满摇了摇头,“话不是这么说,至少学宫大比的时候,宫长是一定会露面的,咱画院的课也不难,你稍微忍耐一下吧。”

九月份到次年三月,纪十年觉得他还是免了从学宫长那里打探沙君兰的消息了,拂袖道:“那你知道院长何时露面吗?”

钱满一愣,“你想见院长?”

“自然。”

“我看你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钱满道:“不是学长框你,你看命院二十年都没见过他们老师了,不是也没抱怨过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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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十年闻言一愣, “那命院现在是谁在上课?”

命之一途,与世俗理解的命运概念不同,它构建于万事万物本真上,乃是更真切的解剖命理, 共情万物之能。正因为如此, 命道者少之又少, 却几乎都是四炁主的备选。

四炁主掌命,自古以来,从无例外。

因此由四炁主之一来做老师, 可以说再合适不过了。

钱满道:“命院里又不都是命道修士, 现在代班的是胡誉长老, 讲课当然是没什么问题的。”

纪十年:“命院里不都是命道修士, 干嘛叫命院?”

钱满睁大了眼睛, 道:“难道你觉得画院里大家都会画画吗?”

坐在他们面前的女子转过头来, 插嘴道:“我不会。”

旁边的一位男子也附和道:“我也不会。”

纪十年沉默了。

只因同是天涯沦落人, 他也是个画画白痴。

……

虽然不知道不是由四炁主授课的命院的课讲得怎么样, 但他觉得应该没有比画院课讲得更烂的存在的。

因为一节课下来,即使纪十年和钱满畅谈了半节课, 还认识了两个同样不会画画的拂宁和梅誉,剩下的半节也能毫无压力的听懂——因为老头子满嘴意义存在,比起画画,他觉得更像回到了初中道德与法治课堂。

如此一上午, 他甚至觉得画院弟子不会画画这个槽点竟然是合理的:

到底谁能在道德法治的熏陶下搞懂艺术的真谛啊?

远处钟声响起, 圆台上的学生们都陆陆续续起身离去,钱满也终于舍得从半梦半醒地状态里抽离,睁开眼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端着袖子,道:“下课了, 学妹,要去饭堂看看有什么好吃的吗?”

纪十年摇摇头,“不了。”他站起身来,道:“你就这么走了,不问问我什么时候给你修理武器?”

钱满步伐未停,他甩了甩袖子,道:“不都是一个院的人吗,学长还不会担心你跑路了,下午上课再商量吧。”

纪十年倒不是要他担心这个,几步跟在对方后面,好笑道:“不不不,我是想问你住在哪?晚上我好来找你。”

画院的大课既然对帮助学子毕业没什么进益,那纪十年自然不会在这上面浪费时间。

钱满跨出院门,道:“行,我在梅园乘舟院。”

纪十年跟着他走出画院大门,正觉得这个名字耳熟之际,就见台阶下萧疏对他迎面一笑。

好了,纪十年这下想起来了:原著中,萧疏在漠墟学宫住的地方,不就是梅园乘舟院吗?!

经过一整节不知所云的课程,纪十年对于昨夜的抗拒也消弭了些许,他两步跳下台阶,赞道:“你来等我,很自觉嘛!”

萧疏轻道:“李叔所托,必不敢忘。”

昨夜鬼魅的人仿佛只是个梦,此刻萧疏温和疏离,正是纪十年最熟悉的模样。纪十年松了一口气,主动拉近了一步距离,“咳咳,知道了。你下午有课吗?”

萧疏想了想,道:“没有。”

纪十年大喜,一把拍上他的肩膀,“太好了,既然学宫是按八卦分布,你能推算出藏书阁……额,就是找书的地方在哪吗?”

《弑天仙》中,由于萧疏本身就是个冷硬的性子,再加上莫名其妙的霸凌,在学宫的日子大部分都在独身往来,学习充实自己,是以关于学宫的描述自然也就少得可怜。

作者没有描述,纪十年这二十年间也没有来过学宫,作为读者,他也就只是知道男主在这呆了一年,发生了几起小冲突而已。

“在下不能。”

此时此刻,出乎意料的,萧疏摇了摇头,道:“学宫八院按八卦分布,天地为基,万象做辅,自然是容易推算。藏书楼不属八院,在下也无能为力。”

“那要你有什么用?”纪十年大失所望。

眼见靠萧疏这个“人形自动寻路仪”的想法落空,纪十年立时就抽回手,预备从过路的学子里随机抽一位幸运儿。

萧疏的手却比他快上一步,抢先按在了他的手上。

纪十年一句“你好”卡在喉咙里,还没来得及问这是什么意思,就听到萧疏道:

“抬头。”

纪十年抬起来头。

从画院门口望去,不远处大殿在日光照射下闪着金光,而其左侧矗立着一座高耸的阁楼,古朴简约,其最顶上飞檐之下竖匾镶着金边。

明晃晃三个大字:藏书楼。

“虽然推算不出藏书楼在哪里,不过幸好足够显眼。”

萧疏的声音从他耳边响起,语调温和,却带着笑意。他道:

“这样能算在下有用了吗?”

这货绝对是故意的吧?!

纪十年转过头,皮笑肉不笑,道:“太有用了,这些时日进益匪浅。”

“十年谬赞了。”

虽然纪十年很想让萧疏知道捉弄人会有什么下场,但是出于对剑盟的尊重,他还是没有采取武力,且只能憋屈地跟着人去了藏书楼。

漠墟学宫的藏书楼分有八层,环梯而上,从古时传闻,天文地理,杂谈野史甚至部分秘籍都分门别类地做了标注。

纪十年不想看书,他带着萧疏停在四层角落里古时传闻的架子面前,指挥道:“到了,你看看有没有关于夏赫格尔或者西地四炁主的记载,有的话就全部翻出来找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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