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在赵桓当太子的那些年, 因为赵佶喜欢赵楷、屡有露出废立之意,朝中重臣大多皆顺赵佶心意,剑指东宫。

首当其冲的就是深受赵佶宠爱的“六贼”之一王黼。当年王黼刚刚拜相, 就向赵佶进谏,以“赵桓嫡长子赵谌的封爵与皇子相同,那东宫也就跟皇帝一样”为借口, 令得赵谌的“崇国公”降为了“高州防御使”。

之后赵桓看重太子舍人程振, 向赵佶进谏, 试图拔擢他为给事中。又被王黼以资历浅薄、擅写书信为由, 改为中书舍人,不久还令言官上书程振结党、贬谪至提举冲佑观。

除此之外,王黼还多次与童贯共谋, 和赵楷结交, 甚至直接向赵佶进言说赵桓活不长。

“六贼”之二的童贯可不止是简单的跟王黼一起结交赵楷,在赵佶的诏令下,他还和蔡攸一起与赵楷结为异性兄弟。

童贯为助他这位异姓兄弟上位,在负责修建皇子府邸之时, 特意将赵楷的修得最大最奢侈,还取了个名字叫“蕃衍宅”, 完全把他的心思昭示得明明白白。

再有梁师成将“韵”字唱为谶语, 衣着装饰叫“韵缬”, 果实叫“韵梅”, 连词曲也改叫“韵令”, 实则是取其与“郓”字同音, 为赵楷造势。

而蔡京虽然明面上未曾陷害东宫, 但他在早年与赵桓发生过冲突, 献琉璃求和不成之后, 转而针对赵桓的近臣,直接把当时的太子詹事陈邦光贬到了池州当微末小官。

在赵佶的表态和重臣们的明示暗示之下,时任翰林学士的赵野公然作诗吹捧赵楷,诸多皇子一个都比不上赵楷。

更有赵佶宠信的术士林灵素,诬蔑将有从太子而来的大水淹没京师,甚而至于路遇太子还不避讳。虽然这林灵素最终被斥还故里,但赵桓当太子时的处境可见一斑。

故而这一桩桩一件件、或明或暗的事由,赵桓可在脑子里记得清清楚楚,因此才会继位不久,就有了“盗杀王黼于雍丘”与赐死梁师成的事。

蔡京和童贯同样高挂在赵桓的记仇本上,奈何人在镇江鞭长莫及,又有赵佶梗在中间,赵桓只能徐徐图之。

对赵野也是差不多,有赵栎离京之前使唤他那一遭,赵桓也只能暂且放下那蠢蠢欲动的心。

如今赵栎亲手把赵桓的眼中钉抓来要他审查,着实由不得他不激动。

握紧拳头,赵桓努力让自己表现得沉稳,“一次处置这么多朝臣,朝廷怕是会不稳吧?”

至于审查过后会有无辜之人,赵桓和赵栎都知道这个可能性为零。

还是那句话,国难之际逃跑,首先一条渎职之罪就跑不了。再有能成为赵佶宠臣或是蔡京等人心腹的,真能做到不与他们同流合污?反正他们没有一个相信。

因此,赵栎只答,“难道皇帝以为,此时的朝廷就很稳当吗?”

十之三四的官员未在本职,外有强敌威胁,内里也有他这个不定时炸弹,赵栎肯定,朝臣们的小心思绝对少不了,不过是全部被恐惧压下去了而已。

赵桓一时无言,李纲打圆场,“这个……如今京中同僚们,行事之时倒是尽心尽力。”

“这不就是了。”赵栎耸肩,“这群朝臣不在京中,上下行事不也井井有条?”

“依我看,你们这个朝廷的设计本来就不科学。冗官冗职那么多,朝廷快被拖垮了,但事情还办得不怎么样。”

赵桓的呼吸又急促起来,“成国公是支持我裁撤官职?”

冗官冗费之弊,不仅赵桓知道,他以前的众多皇帝也知道,他们也做过不少改善,“王安石变法”和“元丰改制”也正是为了解决此事。

如今他当了皇帝,待战事过后,这也必然会是他将要面对的问题。如果有赵栎支持,他解决问题是不是会更容易一点?

“如果是我,反正朝廷已经乱成这个样子了,索性直接破而后立。”赵栎淡定地耸肩,“谁能做什么事,就把他放到对应的位置上,多余的人啊官职啊,全部一刀切掉。”

“反正现在你要审查的人也不少,再多加一些,也不过是人数多些,影响力完全比不上如今这批。”

赵桓迟疑,“朝臣多有沾亲带故,处置这批,剩下有牵连的人若是心有不甘?”

赵栎脸上还是一样的镇定,“这就要看你给的待遇能不能超过他们心中情谊的价值了。更何况,朝廷冗官众多,被边缘的人之中,安知就没有才能出众之人?”

“再不行,你宫中那么多女官,你也说了她们不比朝臣差。女兵女将既然都有了,女官入朝又有何不可?要知道,她们可没那么多枝枝蔓蔓,效忠的唯有你一人而已。”

听得这番话,李纲皱着眉头,隐晦地看向赵栎。

赵桓却是豁然开朗,“成国公说的对!我完全不需要担心无人可用!哪怕他们暂且迟钝蠢笨些,也总比那批精明得将我大宋陷害至此的国贼强!”

更别提在蔡京等人当政的时候,被排挤的可不一定是无能之辈,还有可能是与他们理念不合的贤士能人。

只要他能从中择出一二倚为臂膀,他们自能为他吸引来更多贤才,他又何愁朝堂不兴?大宋不兴?

是了,第一个贤才就是眼前的李纲!赵桓稳下心神,双手执起李纲的手,目光深邃,“伯纪,如今山河飘摇,却也正是你我大展宏图之际,卿可愿与我同往?”

“陛下!”李纲哽咽了一声,两眼水汪汪地回视赵桓,“陛下所指,便是臣之所向,虽肝脑涂地亦在所不惜!”

“伯纪!”

“陛下!”

亲眼目睹二人执手相望、深情呼唤,简直堪比电视剧的男女主,赵栎感叹,果然古代君臣有时候比情侣还黏糊。

只是这一幕对他这个旁观者太不友好了!赵栎克制地闭了闭眼,在二人又深情呼唤了彼此一回过后,果断拍手打断了他们。

面对二人齐齐送来的带着几分幽怨和谴责的眼神,赵栎不自在地松了松筋骨,露出一个诚恳的笑,“很高兴二位可以达成一致、共谋大计,未来的大宋会如何,就看你们如今怎样建设了!”

幽怨和谴责全化作振奋,二人脸色微红,意气风发。

不过下一瞬,赵桓就发现不对,他惊讶地问,“未来看我们,成国公竟不愿相助一二?”

“你们都知道,我非是此界中人,完成了太祖皇帝的托付,就要离开的。”赵栎面不改色地摊手,“若我贸然插手,等到我离开之后,你们可就麻烦了。”

他的观念和做事风格与古代这些人完全不同,就算风格可以选择合适的人,观念有差,一旦换人,事情的结果定然千差万别。

还不如他就当一个推手,任由他们这些人自行发展,也免得因为赵栎的观念太过超前,而带来其他不好的后果。

赵桓听得皱眉,赵栎的话确实有理,但要是并无后盾……

“不过你放心,在我离开之前,我能帮忙的,肯定不会推脱的。”赵栎赶紧给赵桓吃个定心丸,不然就这位在亡国为难面前仍旧摇摆不定的性子,也不知他会想歪到哪里去。

见赵桓面色好转,赵栎继续道,“而且哪怕我离开了,你也可以给自己找一个后盾啊。”

赵桓好奇地问,“成国公说的是?”

“道君皇帝。”赵栎一字一句地答。

“我爹?”赵桓整张脸都皱了起来,看着赵栎的眼神带着几分怀疑,“成国公或许不知,在我还是太子时,他对我就不甚满意……”

赵栎伸手打断赵桓的话,“我知道,我还知道他带着朝臣下镇江,应是有几分复辟之意,我把脏水泼给童贯他们,也不过是为了挽回皇室的几分颜面而已。”

“既然成国公知晓内情,为何还说出让我以爹爹为后盾的话?”赵桓脸上的疑色更重。

真让赵佶现身人前,他不仅不会成为赵桓的助力,反倒会成为一股极大的阻力。

赵栎勾唇,露出一个狡黠的笑,“皇帝可曾听闻我在镇江的事?”

镇江的事?赵桓努力回忆禁卫送来的消息,赵栎一到镇江就将赵佶打得半死抢回对岸,然后把那群朝臣骂得狗血淋头,再一起逮了回来。

估摸着赵桓已经回忆完毕,赵栎适时地开口,“皇帝以为,在镇江的道君是我的阻力还是助力?而在我面对群臣时,又是如何呢?”

赵佶既有心留在镇江复辟,而赵栎的目的是将他带回京城,自然赵佶不会是助力。

但是在赵栎舌战群臣之时,赵佶并未成为他的阻力,反而因为郑皇后的表态,他二人站到同一战线,赵佶成了赵栎最大的助力。

“我想到了!”赵桓双眼亮晶晶地看向赵栎,面上却是欲言又止。

只要让赵佶保持住现在的状态,他的态度如何,自然就成了赵桓说了算。只不过赵栎是受太祖皇帝委托而来,身份超然,所以肆意地对赵佶出手,而赵桓是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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